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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天池祭坛

第七天,天池。

晨光从乌蒙山脊线后面翻上来的时候整片天池水域都在发光,不是阳光在反射,是水底深处那座沉了一千四百年的青石祭坛正在从湖床上升起。

祭坛升得很慢,青石台座每往上升一尺湖面上就多一圈暗红色的涟漪,涟漪扩散到岸边时撞在石阶上又弹回来,和后续涌来的波纹叠在一起,在湖面上形成一片不断波动不断叠加的复杂干涉花纹。

祭坛上的符纹在暗红水光里一明一灭,纹路里灌着的野兽骨髓和人血已干涸上千年,此刻被湖水重新浸透,在晨光里泛着极暗、极沉的光泽。

十二道水墙环绕祭坛,但不是从水面往上升的,是从祭坛边缘往外扩散,宛如十二面透明的镜子从青石台座里拔出来,无声无息地立在湖面上。

每一道水墙里都有一个画面在动,宋诚跪在最左边,背脊挺得笔直,闭着眼,嘴唇轻轻翕动,他在念师父教的第一道咒文。

楚仲跪在宋诚右边,右手手指在青石上轻轻敲着《守山谣》的节拍,和他在骰子里敲了一千多年的节拍一模一样。

陆爻被师父抱上祭坛,师父的手在抖,她仰着脸看着师父兜帽下的阴影,嘴唇张开说了两个字,却被水墙吞没了声音。

石磐咬断了舌头,血从嘴角淌下来,混在水墙的漩涡里顺着水壁往下流,他掐木诀的姿势没有散…

十二道水墙,十二个弟子,每一个都在循环播放他们临死前最后的画面,仿如十二面永远不关的镜子。

祭坛下站着三十七个无面使徒,对应当年跪在邑罗黑北岸见证献祭的三十七个部落巫祝。

每一个使徒的脸上都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平滑的皮肤,但它们身上的祭袍和一千多年前那些巫祝穿的一模一样,都是青黑色粗麻布料,袖口绣着各自部落的图腾,有的已在水底泡烂,有的还勉强维持着形状。

最前面十二个使徒有完整的脸,五官清晰、表情平静,是宋诚的脸、楚仲的脸、陆爻的脸、明烛的脸、石磐的脸、寒霜的脸、莫牙的脸、长庚的脸、商陆的脸…是十二弟子被复刻的傀儡,每一个都站在祭坛下,面朝湖岸一动不动。

巫咸站在祭坛正中央,玄色祭袍的袍角浸在水里却没有湿。

兜帽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下巴和一张嘴。

右手垂在身侧,食指断了一截。

他等了七天,从九龙池边回来之后就一直站在这里,用死亡链主链的力量把整座祭坛从湖底升上来。

十二道水墙里循环播放的画面是他亲手从自己的记忆里挖出来灌进去的,不是示威、不是忏悔,而是把罪证摆在台面上,等一个能审判他的人来。

胡安站在天池南岸的石阶上,方相在他左边,左前腿上的洞穿伤在七天备战里被秦落换了三次麻布,金纹稳定地亮着,琥珀色的眼珠倒映着湖面上那十二道水墙里循环播放的画面。

秦落站在他右边,符袋里的符纸全部按作战顺序重新排过,超大封印阵的阵眼符石贴在胸口膻中穴位置、乱符花生壳放在袖口最容易取到的夹层里、分痛符和回魂符单独放在腰带内侧的暗袋中。

至于守山符,副本贴在方相左前腿上,正本在胡安腰带里。

苗有鱼蹲在方相旁边,腰间竹筒里的断链蛊成虫在七天量产中翻了一倍多,金线趴在她肩头,背上双线金纹在晨光里亮得刺眼。

谢断衡靠在岸边废弃的系船石上,听雪在他灵脉深处醒着,魔纹已被他用七天调息压到手腕以下,但手背上那三道暗紫色裂口边缘的黑线比任何时候都更深、更浓。

徐三帖在岸边一座临时搭建的封印阵台上躺着,胸口缝合线刚拆,秦落的禁水符文阵眼以他为核心同步共振,谢断衡的旧铁剑插在他担架旁边的碎石里当坐标。

双方阵势悬殊,但无人后退。

胡安将铁锅从背上解下来扣在左手臂上,右手空着,掌心朝前。

十二枚骰子在晨光里安静地呼吸着,光丝从指缝间漏出来,在湖面上投下十二道极细、极淡的光影。

他往前走了一步踩进湖水里,九龙池水底那根新抽的柳枝在这一刻忽然从湖心冒了出来。

柳枝从九龙池顺着地下水道一路长到了天池,在天池南岸的浅水区探出第一片叶子。

胡安踩进湖水里的那只脚正好踏在柳枝旁边,柳叶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脚踝,然后整片天池水面上的暗红色涟漪忽然停止扩散,仿若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按住了水面。

巫咸抬起头,兜帽下的嘴角出现一个极其微弱的弧度,不是笑、不是哭,是那种在黑暗中等了很久很久后终于听到敲门声时本能地想应一声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应的复杂表情。

他将右手从祭袍袖子里伸出来,断指的断口在暗红水光里泛着骨白色的微光,摊开手掌对着岸上的人做了个请进的姿势。

“等你们很久了,天池底下的地热泉眼今早开始倒灌,把整片水域的灵压推到了主链能承受的极限。”

“我用了七天把祭坛升上来,不是要跟你们打,是想在最后这一仗之前让他们再看一眼岸上。”

“这些水墙里循环的画面是他们临死前最后看到的画面,我每天晚上都在密室里重看这些画面,每一帧都已烂在骨头里。”

“今天你们来,我把这些画面放出来,不是想要你们原谅我,而是让你们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

“他们每个人死之前都在看岸上,不是在看我,是在看你们现在站的位置。”

巫咸的声音还是那种溺水的嘶哑,但这次嘶哑里多了一层极薄的、被压在喉咙最深处太久太久的释然。

苗有鱼第一个从岸上走下来,她把金线从肩头拿下来放在掌心,随后走进天池浅水区,弯腰把金线轻轻放进水里。

王虫的触角在碰到天池水的瞬间猛地颤了一下,背上双线金纹在水下炸开一圈暗紫色的反相频率,它在同步感应使徒阵列的共振网核心。

片刻之后她抬头对方相说道,“三十七个普通型,十二个有脸的是升级型,所有使徒的同步共振网都连着祭坛上的巫咸本人。”

“要破网就要断主链和使徒之间的连接,方相咬主链节点、金线带成虫干扰升级型,窗口很短,但够用。”

秦落把超大封印阵的阵眼符石从胸口揭下来贴在岸边系船石上,赤金色的禁水符文从符石往四周急速蔓延,沿着天池湖岸线一圈一圈展开,把整片水域外围所有活水通道全部封死。

徐三帖在阵台上用沙哑的声音远程报出一串数据,“阵眼同步率九成以上,封印阵灵压稳定,开启倒计时。”

谢断衡把旧铁剑从碎石里拔出来握在右手,向前迈出一步,第一剑将劈开正门使徒阵型,第二剑留在灵台门开的那一瞬,分配不变。

听雪在他灵脉里轻轻翻了个身,魔纹从手腕往上蔓延了半寸,但被他用意志力压住。

方相从岸上走下来,四条腿踩进天池浅水区时回头看了胡安一眼。

它说等这一仗打完,它要跟胡安去乌蒙山盗墓,盗那个在主墓石棺上刻了“多谢看门狗”的人的墓,到时候它咬第一口,咬刻字的那只手。

胡安说好,到时候他陪它去。

方相说还有一个事,就是当年在乌蒙山石屋巫咸妻子的日记里夹了一根黑狗毛。

它说那天它趴在枣树下,她趁它睡着时偷偷拔了一根夹在日记里当书签,它一直没告诉任何人。

它说打完这仗要是还活着,它想把那根毛拿回来,交给铜锤娘子让她用玄铁打个护身符,送给阿追。

胡安把手放在方相后颈上轻轻揉了揉那块被剑气削掉又长回来的三角形缺口,而后走向天池岸边,对秦落说他要把巫咸灵台的门推开,让那个断指的老人亲手还债。

秦落把最后一张安神符贴在他后颈,苗有鱼把金线放在他肩头,谢断衡把旧铁剑竖在身前,剑尖朝下双手交叠按在剑柄末端,他只有在为值得尊敬的人送行时才会摆这个姿势。

方相说它咬完那个主链节点就去帮他挡使徒,让他尽管推门不用管身后。

胡安没有回头,只是把右手摊开对着祭坛上的巫咸提高声音喊让他开门,但不是用死亡链,是用那些孩子们留给他的执念。

陆爻放下了“怕”、明烛放下了“逃”、石磐放下了“忍”、宋诚放下了“信”…他们都已放下,现在该轮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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