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巫咸灵台的亡灵海洋里,浮在水下的死者何止六十三人!
死亡链在漫长岁月里吞噬的死者远比他预想的要多,六十四枚圆满之数是奠基骰加上后续生成的新骰子,但每一枚新骰子背后都可能不止一条命。
比如巫咸在加急进食时吞掉的就不止是两个小镇,而是把大片水域里所有活人一并拖进了主链。
有些人的执念太微弱,微弱到连骨骰都无法单独生成,只能和其他死者的残念挤在一起被压缩成最原始的恐惧字眼。
这些人没有留下名字、没有留下遗言,连墙上那几十枚骰子里都没有属于他们的一枚。
但他们在这里,在巫咸灵台最深处的亡灵海洋里,被他的恐惧和内疚压在水下,浮了不知多少年。
胡安站在水面上,看着脚下那片密密麻麻的灰色眼珠,不由想起秦端。
秦端,秦落的弟弟,在曲江水里被死亡链抽空了魂魄,最后用一缕残魂在姐姐手心里写了个“水”字。
可他不在灵台里,他的魂魄被秦落用三年时间从旧符残片上释放,走的时候化作灰烬念出了最后一个字,但他留下的那个“水”字就是这片亡灵海洋的入口。
胡安继续往前走,水面在他脚下漾开一层一层的涟漪,每走一步就有成百上千个亡灵转头看他。
没有人伸手、没有人抓他的脚踝、没有任何怨毒的哀嚎或无声的咒骂,就是简单转头,看一眼,好像在确认…真的有人来了。
等了这么久,终于有人穿过死亡链的缝隙走进这片水,走到他们面前。
远处的水面上出现一个孤岛,不,不是岛,是一座缩小版的邑罗黑祭坛,用整块青石凿成,和天池中央那座从湖底升起的祭坛外形一模一样,但这座祭坛更小,小到只够一个人盘膝坐着。
青石表面刻满灌着暗红填充物的符纹,符纹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地呼吸着,每次明灭都带动整片亡灵海洋的水面轻轻震一下。
祭坛上盘膝坐着一个人,玄色祭袍、兜帽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下巴和一张嘴。
右手垂在膝盖上,食指断了一截,断口平整光滑,在符纹明灭的红光里泛着骨白色的微光。
那人和外面天池中央站在祭坛上的巫咸一模一样,但更老、更疲惫,颧骨高耸如被风雪侵蚀的岩石,眼窝深陷似两口干涸多年的井。
他的眼窝里有光,但不是外面那个巫咸眼里那种被恐惧和内疚反复冲刷的暗紫色巫术残余,而是两团极淡、极暗的金色光点在眼窝深处轻轻跳动,和胡安掌心那枚“守”字骰子上的执念光丝是同一频率。
他在灵台深处等了一千多年,等有人能穿过亡灵海洋走到他面前。
胡安停在祭坛前三步的位置,水面在这里忽然变浅,只没过脚踝。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水是透明的,能看到青石祭坛的基座一直往下延伸到看不见的深处,基座上刻满密密麻麻的名字,每一个名字都是用指甲一笔一划刻上去的。
宋诚、楚仲、陆爻、明烛、石磐、寒霜、莫牙、长庚、商陆…十二个弟子的名字排成整齐的一列,在符纹暗红光芒的映照下泛着极淡、极温润的骨白色。
这一列名字的最下方有一个名字和其他名字的字迹完全不同,不是巫咸的笔迹,要比巫咸的更细、更轻,每一笔的末尾都有一个往上翘的弧度。
那是巫咸妻子的笔迹,她写的是自己的名字,她把自己排在十二个弟子的最下面。
按照入门先后顺序,最小的弟子排在最上面,她把自己排在最后。
她在巫咸灵台最深处刻下自己的名字,告诉丈夫“我在,你欠他们的,我陪你一起还。”
祭坛上的巫咸缓缓抬起头,兜帽下的嘴角露出一个极其微弱的弧度,却不是笑、不是哭,是那种在一片绝对黑暗中坐了太久太久,忽然有人推开门走进来,光线刺得睁不开眼,但还是想努力看清来人是谁的复杂表情。
他看着胡安,看了很长时间。
这个人在自己的灵台深处等了太久太久,久到他已经不记得上一次有人跟他说话是什么时候。
现在有人穿过亡灵海洋,站在他面前,却不是来杀他、不是来恨他,而是来帮他认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