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三个亡灵一个接一个往下沉,猎户沉下去了、霜天剑宗的年轻剑修沉下去了、兰溪镇上把手伸进滚油锅的妇人沉下去了、句町城陷进地缝里的矿工沉下去了、威楚城外被使徒从水井里拖出来的佃农沉下去了、临安府水巷里被卷入暗流的采药人沉下去了、南盘江上游的渔民一家五口也沉下去了…
每一个亡灵下沉的弧线都不一样,有人沉得很快,像是憋了很久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出来,身体自然放松,一沉到底。 有人沉得极慢,一寸一寸地往下,像是在水底还有放不下的人,最后看了灵台巫咸一眼才缓缓闭上眼。 灵台巫咸站在祭坛边缘,赤足踩着青石台座边缘,灰袍下摆垂在脚踝边,把每一个下沉的亡灵都目送到底。 他回答了每一个人的问题,尽管不是用答案,而是用回应。 他对猎户说“柴劈够了,你妻子后来学会了劈柴,每年冬天灶台旁边都堆满了新柴”。 对剑修说“你师父先你一步走了,你们师徒俩在同一个剑冢外,他会来接你”。 对兰溪镇的妇人说“油锅烫手,你不是在做梦,你的恐惧被我的链子抽走了,后来又还回去了,还回去的时候你已经感觉不到,对不起”。 现在水面上还浮着八个人,楚仲、陆爻、明烛、石磐、寒霜、莫牙、长庚、商陆。 八个弟子,八双灰色的眼珠在水下安静地看着师父。 他们没有沉,不是灵台巫咸答不出他们的问题,是他答完了,他们还在等,等师父回答最后一个不属于他们的问题。 胡安站在灵台巫咸身后三步远的位置,右手掌心里十二枚骰子已经安静了很久,从猎户开始下沉时起,骰子们就不再震动,也不再发出光丝,它们把所有执念的共振频率都调到了和亡灵下沉弧线同步的节奏,像是在给每一个往生的人奏一段极轻、极缓的安魂曲。 现在六十三个亡灵都沉了,骰子们重新开始微微发光,光丝从胡安指缝间漏出来,在灵台黑暗里拉成十二道极细、极淡的金线。 “你说你不是自愿的。”胡安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但在这片无边无际的亡灵海洋上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灵台巫咸耳朵里。 “在邑罗黑湖心上你隔着水面对我说过,你说你信的不是那个叼柳枝的预言,你信的是你自己。” “你说你想活,想永远当那个被所有人跪着求出来的大巫,他给了你一个台阶,你就顺着台阶走下去了。” “你说不是他骗你,是你自己骗自己。” “后来在九龙池边你又说过,你说你亲手切了手指、亲手挖了记忆、亲手把弱点封进断指骰子。” “你说你不是受害者,你是加害者,每一刀都是你亲手切的,每一个人都是你亲手杀的。” “这些你都认了,”胡安往前走了一步,赤足踩在青石祭坛边缘,右手摊开放在身前,让灵台巫咸看清那十二枚骰子上每一道裂纹、每一缕执念残光,“但有一件事你一直没回答。” “你认了杀人的罪、认了挖记忆的罪、认了信假预言是自己找借口的罪,可你没有认最早的那一笔债。” “你最早的那笔债是把妻子关在乌蒙山石屋里,让她一个人每天对着枣树发呆。” “你在她身上试死亡链的雏形,且不是一次,是反复试了很长时间,每一次试验都让她的失忆加重一分。” “她的日记我读了,每一页都读了,她写到那个黑衣人每次来,她都会忘掉更多东西,但她从来没有怪过你,她怪的是自己。” “日记上写着‘我不怪咸,他只是太想救我了’,这是她的原话,她到死都不知道你在她身上试的那些巫术不是为了救她,而是为了你自己。” “你是想在她身上验证死亡链的可行性,然后再用到十二个弟子身上,她是你的第一个实验品,比那些动物、战俘、自愿献祭的巫祝都更早。” 灵台巫咸没有说话,他站在祭坛边缘,背对着胡安,灰袍下摆无风自动,那是整个灵台空间在感应到他情绪波动时产生的灵力扰动。 祭坛下的亡灵海洋水面开始微微震动,那些已经沉下去的灰色人影在水底深处轻轻晃了一下,像是被一股从祭坛上方压下来的力量推得站不稳脚。 八弟子中陆爻目光从师父身上移开,转向胡安,因为他在替她问师父那个最难最难的问题。 “你说你不是自愿的,那如果当年没有人给你预言,没有叼柳枝的,也没有在乌蒙山深处给你上古巫术典籍抄本的黑衣人,你还会做同样的事吗?” “你把你妻子关在乌蒙山,让她慢慢忘掉自己是谁,用她的记忆做你死亡链的第一个实验品,是因为有人告诉你必须这么做,还是因为你本来就怕死?” 灵台巫咸在沉默,可他的手在祭坛边缘缓缓握紧,但见那只还没有断指的右手手背上粗糙的关节一个一个凸起来,指甲嵌进掌心里。 整片亡灵海洋的水面震动越来越剧烈,那些浮在水下的亡灵眼珠里倒映着祭坛上那两团正在剧烈跳动的金色光点。 胡安的问题比六十三个亡灵所有问题加起来都更重,亡灵们问的是具体的事,比如柴劈够了吗、师父哭了没有、那只手是谁的,这些问题都有答案。 可胡安问的却没有答案,或者说答案就藏在巫咸自己都不敢碰的地方,亦即他不是被迫的,他是自己选的。 预言是台阶,典籍是工具,黑衣人是推手,但选择走上这条路的人是他自己。 “我不知道。”灵台巫咸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在这一刻不再是那种干涩粗粝的沙哑,而是很轻、很弱、很疲惫,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把这几个字从胸腔最深处推出来。 他缓缓转过身,面对胡安,眼窝里那两团金色光点前所未有地亮,也前所未有地暗,在剧烈跳动中反复明灭,像是在拼命燃烧自己最后的灵力来维持这一刻直视真相的勇气。 “这是六十四个问题里最难的一个,你替他们问了六十三个,每一个我都能答,只有这个…我不知道。” 胡安没有追问,他在守山十二年里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不是在受伤的动物面前不要站着,而是在对方已经走到悬崖边缘的时候不要推他。 灵台巫咸已站在这片亡灵海洋的中央,脚下是他用上千年时间屠杀的所有死者,面前是他用同样漫长的时间等来的答案。 他已经被逼到灵台最深处这道祭坛上,再推一步他就会掉下去。 是以胡安只是继续把巫咸妻子日记里的内容说了下去,“她写到,那个黑衣人的手指很凉,像雪山上的石头,放在头顶上时灵力会从百会穴往下渗透,和巫术的流向完全相反。” “她到死都在记录这些细节,不是恨他,而是怕他以后还要害更多人。” “她说“我不怪咸,他只是太想救我了。” 他把巫咸妻子日记里关于失忆的记录也一并说了出来,说她写到她忘记了丈夫的脸,但记得他的手,“断了一截手指,每次摸她的头时那截断指会轻轻碰到她的耳后,很凉,但很舒服。” 说她这辈子最怕的不是忘记他,是忘记他之后他一个人怎么办。 “她到最后都在担心你一个人怎么办。” 灵台巫咸低下头,双手垂在身侧,肩膀在微微耸动,和当年陆爻在水墙里看到的那个背影一模一样。 他开口时声音断在喉咙里好几次,像是每说一个字都要把一块堵了太久太久的石头从胸腔里往外搬,“如果没有人给我预言…没有人给我典籍…我还是会做同样的事,不是被迫的,是我自己怕死。” “我把她关在乌蒙山不是要救她,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她每天都在忘记更多东西,我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看着她明明已不认得我却还在帮我补衣服,针脚歪歪扭扭,却每一针都在扎我,我受不了,就把她一个人留在那间屋子里,自己去邑罗黑炼链子。” “我不是被任何人的预言推上祭坛的,那个叼柳枝的给了我一个台阶,黑衣人给了我工具,但迈出那一步的脚是我自己的。” 他看着胡安掌心里那枚刻着“守”字的骰子,又看着祭坛下还浮在水面上的八个弟子,嘴唇翕动了一下,喉咙深处的金色光点剧烈跳动,像是在燃烧最后的灵力来支撑这几句话,“我对不起她,也对不起他们。” 与此同时,那片亡灵海洋的晃动在缓缓平息,不是因为他的话平息了风浪,而是那些沉下去又浮起来的亡灵终于听到了他们一直在等的“承认”,不是答案。 柴够不够过冬、师父哭没哭、那只手是谁的,这些问题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有人能站出来说一句“不是被迫的,是我自己选的,我对不起你们。” 这个人是他们死在同一条链子上的根源,是他把他们从活人变成亡灵,现在他站在自己灵台最深处,当着所有死者的面把那份不能再推给任何人的罪认了下来。 从今天起,这里再也没有“那个叼柳枝的骗了我”、再也没有“预言是假的”、再也没有“我以为是救云荒”,这些借口他用了太久太久,久到连自己都快信了。 他终于亲口承认,“杀人,是因为我怕死。” 亡灵的晃动已停下,他们在水底安静地浮着,看着他,却不是原谅,是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