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璧在胡安的膝盖上发着光,两半碎玉拼在一起,断面上的符文纹路严丝合缝地咬合,玉质极纯、极透,在篝火余烬的暗红色微光里泛着极淡、极冷的青白色。
光芒不是从他掌心灌进去的灵力激发的,而是碎玉自己从内部往外亮,就像深冬雪山上被月光照透的薄冰,每一道符文的凹槽里都流淌着极细微、极缓慢的光丝。
所有光丝都往同一个方向偏转,指向西北,那是乌蒙山脉更深处,那个连山无损伤都没能走到底的地方。
方相本来已经将下巴搁在前爪上闭眼睡下,从剑冢出来的这一路上,它每晚都睡得很沉。
谢断衡的魔纹已稳住、听雪的碎片已取回来、苗有鱼的金线愈合得比预期要快、秦落的封魔符阵在天池之战后重新优化过、超大封印阵的阵眼符石重铸完成、徐三帖的三帖堂已经接了不下几十个被巫蛊咬伤的病人。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它终于可以不用每夜都竖着耳朵警戒,是以将左前爪搁在项圈上、金纹暗下去、尾巴蜷在身侧,睡得像条普通的狗。
但今晚不行,碎玉发光的那一瞬它的耳朵猛地弹起来,不是一只,是两只同时转向西北方向,耳廓上新生的淡粉色皮肤下细密的血管随着心跳微微搏动。
它没有立刻站起来,但四条腿的肌肉在黑色皮毛下同时绷紧,左前爪无意识地在地面上抓了一下,碎石被爪尖划出几道极细的白痕。
“这味道我认得。”方相把鼻尖凑到碎玉璧上方,没有直接碰触,毕竟碎玉上的残留灵力太微弱,直接碰触可能会被它自己金纹的同源共振干扰。
方相隔着半寸距离深深吸了一口气,鼻翼快速扇动好几下,每一次吸气都极深、极长,像是在把某种封存了两千年的气息从碎玉的符文凹槽里硬生生拽出来。
待它抬起头时,琥珀色的眼珠里倒映着碎玉的青白色冷光,瞳孔深处那道竖线缩得极细、极利,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猛地刺了一下,“是那个矮子!”
“当年在主墓甬道里我咬穿高个的小腿把他钉在石棺上,转头追出甬道,每次快咬到矮子后颈时他就用反向巫术在身后炸开一道气浪。”
“气浪炸在石壁上溅起的碎石割伤了我左前爪,就是现在这道疤的位置。”方相将左前爪翻过来,露出爪心那道从两千年前就跟着它的旧疤痕。
疤痕边缘那圈极细、极密的暗金色纹路在碎玉的青白冷光里微微发光,和玉面上符文的流淌节奏完全同步。
“他用气浪的时候灵力波频和这碎玉上残留的气息完全一致,乌蒙山石屋里巫咸妻子日记上那股外来者气息也是同一个人。”
“他每次趁巫咸不在的时候摸她的头,把死亡链的雏形种进她体内,日记上残留的反向灌顶术波频和这碎玉上的符文属于同一套巫术体系。”
方相将左前爪按在碎石地面上,金纹在暗夜里无声地亮起,那不是战斗预警,而是追踪。
金纹的光芒沿着碎石缝隙往西北方向延伸,在黑暗中织成一张极细、极密的金色感应网。
片刻后它说这个人还活着,不只是活着,他还感知到了死亡链崩解。
从胡安在东界界山冷水河里踩到第一枚骨骰开始,到陆爻的“怕”在九龙池底被解开、明烛的“逃”在地宫骨片通道里被拽出、石磐的“忍”在铜锤娘子地火熔炉里被取出、宋诚的“信”在邑罗黑老榕树下被推出来…每解开一枚奠基骰的执念,死亡链上就少一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