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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云荒培养皿

胡安将右手从高个那只缺了小指的左手上方缓缓收回来。

魂游术残留的淡金色光丝在他指尖绕了几圈才彻底消散,像是烧尽的符纸边缘最后一缕不肯散去的青烟。

他在高个的意识残片里看到了一张脸,那张脸极瘦,颧骨高耸似如被冰川反复刮削的岩脊,眼窝深陷像两口干涸了千年的井,嘴角带着一个极淡、极冷、极空的弧度。

那不是被仇恨或贪婪驱使的人会有的表情,那是一个实验者在观察培养皿里的样本时发现样本按照预期产生了反应之后才会露出的表情。

类似的弧度胡安见过很多次,比如山无损伤在九龙池边笑的时候嘴角也上扬,但弧度是温的,带着茶香和柳叶的青涩,像是春天第一片嫩芽从枝头冒出来时被阳光晒暖了的露水。

这个人笑的时候弧度也是上扬的,但弧度却是冷的,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种把所有活人都当成实验对象的绝对抽离,好比在看一窝蚂蚁被人拨乱了行军路线之后重新排队,蚂蚁们以为自己在对抗命运,其实连它们以为的“命运”都是拨蚂蚁的人设计的。

“他是巫术的散播者。”胡安把魂游术里看到的画面在脑子里重新排列了一遍,每一帧都被高个意识深处的反向灌顶术保存得极其完整,就像一本摊开的实验日志,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时间线横跨两千年,每一个实验品都编了号,每一个变量都做了标注。

他把这一切从头说起,“两千年前,那座被镇墓兽一族世代守护的主墓里封着的不只是万物归藏印及其炼制方法和那部上古典籍,还有一道上古巫术裂缝。”

“裂缝深处渗出来的巫术原液是所有禁术的源头,死亡链、万剑归宗、蛊母的本源巫术等全是这条裂缝里流出来的东西在人间演化出的不同分支。”

“典籍上记载的就是如何用他人魂魄为代价延寿的具体术法,矮子和高个一起盗了主墓,得手之后矮子没有立刻把典籍抄本放出去,而是先用自己做实验。”

“他发现以他人魂魄为代价延寿确实可行,但单次延寿只能维持数百年,远远达不到他想要的不死不灭。”

“要造出一个真正永生不死的存在,需要更大的实验场,一个活生生的有情感、有执念、有恐惧、有想要守护的人的大巫才是完美的实验品,于是他设计了整个局。”

“他把典籍抄本放在乌蒙山深处,用反向灌顶术封好,只有灵脉逆行的人才能打开。”

“巫咸那段时间恰好在乌蒙山深处采药,妻子刚被诊断出失魂症,他正处在最脆弱、最容易被力量诱惑的关口。”

“典籍就摆在他必经的山道上,封皮上的反向符文在他靠近时自动亮起,而一个丈夫为了救妻子,什么禁术都肯试。”

“这就是矮子的实验假设,巫咸验证了他的假设。”

“在把典籍抄本放出去之前,矮子就已先找到巫咸的妻子。”

“她那时候失忆症刚有苗头,还能记住丈夫的名字、还能在枣树下煎药、还能给莫牙的针脚挑错。”

“矮子趁她一个人在院子里晒草药时走近她,说自己是路过的修士,想讨碗水喝,她请他坐在枣树下,给他倒了茶。”

“他问她记不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她说记性不好,但名字还是记得的。”

“他说忘掉也好,忘掉就不会痛,她说不对,忘掉才痛,忘了痛的原因但痛的影子还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难过但每天醒来都很难过。”

“他听完之后沉默了一阵,站起来把手放在她头顶百会穴上,用反向灌顶术在她体内种下了死亡链的雏形,种得极细微、极隐秘,混在她本身的失忆症灵脉里根本分辨不出来。”

“她当天晚上在日记里写道‘今天有个年轻人来院子里找咸,他说想学巫术。咸不在,我给他倒了茶。他走之后我觉得头有点凉,大概是枣树下面坐太久了。’”

“从那以后她的失忆症就急剧恶化,但不是因为病情自然发展,而是那道反向灌顶术雏形在她灵脉里每隔一段时间就发作一次,每次发作都把她脑子里最新鲜的记忆抽走一层。”

“矮子每隔一段时间来一次,趁巫咸不在,摸她的头,把她的记忆碎片取出来当实验样本,记录反向灌顶术在活人灵脉里的衰减曲线。”

“他裁走的不只是她日记上的页面,还有她脑子里的记忆本身。”

“她每次清醒时都拼命想记住自己忘了什么,于是用指甲在树皮日记上刻字,刻到指尖渗血。”

“她知道有人在偷她的记忆,但她记不住那个人的脸。”

“她在日记里反复描摹的特征,手指极凉、像雪山上的石头、灵力从上往下灌,每一笔都是在给后来的入局者留线索。”

“巫咸找到典籍抄本后开始研究死亡链,矮子在远处观测,把巫咸每一次实验的数据都通过高个体内的反向灌顶术网络记录下来。”

“等到巫咸炼成死亡链、把十二个弟子带上邑罗黑祭坛的那天夜里,矮子亲自去了现场。”

“他用反向灌顶术站在湖面上,那不是残影、不是分身,是本人,他在水面上站了一整夜,亲眼看着巫咸切下手指、看着水墙升起又塌下、看着山无损伤往水墙里弹骰子。”

“他不是来干涉的,他是来观测的,就像所有实验者在实验结果即将产生的瞬间都会站在观测点旁边一样。”

“那十二个弟子的死对他来说不是悲剧,是数据点,每个弟子临死前的执念属性,如宋诚的‘信’、陆爻的‘怕’、明烛的‘逃’、石磐的‘忍’,全都被他记录下来,并编入实验日志,用来测算死亡链主链的稳定性。”

“而山无损伤,那个叼着柳枝的人、那个赌巫咸会后悔的裁判也在矮子的实验之内。”

“矮子在盗墓之后发现典籍的残页碎片散落在乌蒙山外围,其中一片被风吹到了九龙池边,落在一棵刚发芽的柳树根下。”

“那片残页上残留着典籍里所有已经实施的实验记录,就是巫咸妻子的反向灌顶术雏形、典籍抄本的位置、巫咸的研究进度。”

“山无损伤在种第一代柳树时捡到了那片残页,通过柳枝的生机感应到了残页上的信息,但他不知道那些信息是被故意放在那里的。”

“矮子需要一个变量来测试外部压力对实验品自主选择权的影响力,而一个知道真相但却无权直接干预的人就是最完美的裁判。”

“山无损伤以为自己是在和巫咸打赌、以为赌局是自己设计的,其实他只是被放进实验场里用来刺激巫咸的那根针。”

“他欠苗有鱼阿婆一条命是真,欠十二个弟子一个交代是真,泡了一千多年茶也是真,但他走进邑罗黑北岸那棵老榕树下并往水墙里弹下十二枚骰子的那一刻,从一开始就不完全是他自己的选择。”

“那部典籍的残页碎片在他柳枝里种下了一道极细微、极隐蔽的暗示,就是等一个人来、等一枚骨骰被捡起来、等死亡链的执念被解开,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等,但他等了。”

胡安说到这里即停下来,将手伸进怀里摸出山无损伤留给他的判柳。

柳枝上那片焦痕在墓室青白色冷光里泛着极淡、极翠的微光,叶脉里的光丝还在缓慢流动。

山无损伤曾在九龙池底留了一行字,不是规则补遗,是另一行更小的字,刻在柳木匣子最里层,墨迹极淡,像是在写完后又用柳枝蘸了水想擦掉,但没擦干净。

那行字是“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在这里等,我只知道我应该等。”

他每天早上打开店门,叼着柳枝泡茶,把三只茶杯摆在桌上,一只是带裂纹的、一只是擦好的、一只放在桌角给方相。

这些事没有人告诉他应该做,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对抗那道被种进柳枝里的暗示,即每天擦杯子、每天泡茶、每天等一个他自己都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

等了一千多年,终于等到。

矮子的实验品从来不止巫咸一个,还有山无损伤、还有巫咸的妻子、还有段铁、还有每一个被死亡链吞噬的无名死者。

他把整个云荒大陆当成培养皿,每一个活人都是实验变量,而他自己藏在乌蒙山深处,用高个的身体维持整个观测系统的运转,等待实验结果,那个结果就是巫咸会不会自己毁掉死亡链。

现在实验结果已出来,巫咸亲手把第十三枚骰子刺进灵台核心,死亡链崩解,亡灵轮回。

他的实验已完成。

方相站在石台边缘,整条脊椎从上到下都在微微发颤,不是怕、不是冷,是那种压抑了两千年的愤怒终于找到正确的目标,却发现自己连愤怒都是被算计好的一部分时无处可去的震颤。

它将左前爪从地面上缓缓抬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爪背上那圈正在和穹顶符文同频明灭的金纹。

“他在哪?”它的声音极低、极粗粝,像是从胸腔最深处一个字一个字地碾出来,“我要他亲口告诉我,我恨他这件事是他实验里的第几个待验证的假设。”

高个将那双没有瞳孔的灰白色眼珠缓缓转向方相,声音极平、极淡,却带着一种将死之人特有的坦诚,“他在你身上留的假设最多。”

“第一个是仇恨持久性,就是看两千年后你是否还会记得他的脸。”

“第二个是封印术的自愈能力,看金纹能不能在反向灌顶术侵蚀下自行修复。”

“第三个…第三个叫被羞辱者的自我认同重建。”

“他给你刻那行字的时候说,如果你在两千年后还恨他,说明实验失败。”

“如果你不再恨他了,说明实验成功。”

“但他没有定义什么是成功,是解开死亡链,还是你不再恨他,直到最后他也没想清楚这个问题,他把这个问题留给你自己答。”

他顿了顿,嘴角那个极淡、极冷的弧度终于出现第一道裂痕,却不是笑,也不是哭,是那种被当成实验品用了一辈子的人在替另一个人传达最后一段话时不知道该用恨还是用敬的语气来收尾,“他不是你的主人,他说他给自己选的结局是你,他把生死簿交在了自己最对不起的人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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