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伙子站在门帘边，一只手紧紧抓着行李箱拉杆，另一只手隔着单薄的灰夹克按在胃部。

听到李远的话，青年先是怔了一下，目光扫过收银台旁还没来得及写字的小黑板，面上露出几分窘迫：“老板，这……这俩加一块儿得多少钱？还有，我现在就得吃，五点十分之前必须去地铁口，不然赶不上七点的高铁了。”

“刚出锅的，不用等，盛出来就能吃。”李远把擦手毛巾搭在腕上，看青年嘴唇干起皮、额角紧绷的模样，语气温和了几分，“至于钱，这是后厨下午刚拿边角料试做的新点心，还没定规矩挂牌呢，不要你钱。先进来坐，外头风大。”

青年愣住了，连连摆手：“那哪行！我就是胃里空得难受，想买口热乎的垫垫，哪能白吃您的……”

“让你坐你就坐，这老板别的不说，做出来的吃食肯定对得起你的肚子！”旁边桌的老钱咽下最后一口鱼羹，乐呵呵的用筷子尾指了指对面的空位，“小伙子，赶路要紧，快坐下吧！”

刘姐也已经迎了上去，顺手接过青年沉甸甸的行李箱推到靠墙的空当里，又倒了一杯温热的大麦茶放在桌上：“快坐下暖暖手，外头风硬，空着肚子吹了冷风容易泛酸难受。”

青年吸了吸鼻子，店里那股混着猪油香、麦香和鲜鱼浓汤的热气扑在脸上，胃里抽扯着发疼。青年不再推辞，道了声谢，局促的拉开门边的木椅坐下。

后厨里，李远没让张婷婷端刚才现成的那碗，而是自己转身回到灶台前。

砂锅里的冬笋雪菜黄鱼羹还带着微沸后的余温。

空腹受凉的人，肠胃正敏感，头一口下去不能太烫，也不能太油、太冲。

李远拿起细眼长柄勺，先把汤面表层刚点上去的几滴香油和浮沫轻轻撇去一层，露出底下浓白的羹汤。这一勺盛进白瓷碗里，他特意避开了锅边现磨白胡椒粉聚集的地方，只舀了炖得软烂的黄鱼骨髓浓汤，配上细如米粒的冬笋丁和煸去酸涩气的雪菜碎。

紧接着，李远从铸铁平底锅中央夹出四个刚焖透煎好的鲜笋生煎，码进粗陶盘里。

“婷婷，端过去吧。”李远叮嘱了一句，“让他先喝两口羹，缓一缓再吃带油的生煎。”

“好嘞。”张婷婷托起木盘，快步走到前厅一号桌旁，将一碗热气柔和的黄鱼羹和一盘生煎稳稳放下，“趁热吃，老板特意给您撇了浮油，温度刚好，您先喝口热汤顺顺胃。”

青年双手发颤的捧起白瓷碗。

温热的瓷壁贴着冰凉的掌心，一缕带着鱼鲜与草木清气的白雾轻轻扑在鼻端，闻不到半点腥气，也没有浓重的调味粉味。

青年拿起白瓷调羹，舀了一勺微白的羹汤送进嘴里。

汤汁滑过干涩的喉咙，薄薄的绿豆淀粉芡汁裹着热意，一路落进空荡荡的胃里。

小黄鱼骨慢煎熬出的胶质顺滑绵软，老雪菜干煸后的陈香只留了一点底味，刚好压住了胃里翻涌的酸水；米粒大的冬笋丁不用费力嚼，牙齿微碰就化作一点清甜。

连续喝了三四勺，原本紧缩抽搐的胃部，被这股温和的热力抚平舒展开来。

青年长长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煞白的脸颊上也慢慢透出了一丝血色。

“怎么样，舒坦点了吧？”对面的老钱笑眯眯的看着他，“听大爷的，趁热尝尝盘子里那个生煎。不过你可留神，别一口闷，先在边上咬个小口吸汤，不然烫着舌头！”

青年点点头，咽下嘴里的热羹，拿起竹筷夹起一只圆滚滚的生煎包。

半发面的皮子白净暄软，顶上沾着黑芝麻和葱花，翻过来的底壳金黄微焦。

青年按着老钱说的法子，凑到嘴边，在生煎侧面咬开一道小口。

浓郁鲜甜的热气顺着缺口涌了出来。

青年嘴唇微凑，满满一包温热的肉汁滑入口中。肉汁里融着黄鱼浓汤与初冬嫩笋的鲜甜，温热的流进肚子里，整个人从胸口暖到了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