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你晚上踢被子。”
“窝叭踢被子。”
“你踢。上次你把被子踢到地上,我冻醒了,你还在睡。”
云果果不说话了。
因为她确实踢被子,以前在仙界不踢——仙界的被子是云彩做的,没有重量,踢了也没感觉。人间的被子厚厚的、重重的,压在身上像盖了一层棉花山,她觉得不舒服,睡着睡着就踢了。
但她不会承认的。
“那系意外。”
“叭是意外,你每天晚上都踢。”
“昨天晚上就米踢。”
“昨天晚上你踢了三回。第一回我帮你盖上了,第二回我又帮你盖上了,第三回我懒得盖了,你就那么晾着睡到天亮。”
云果果沉默了一会儿,说: “……那窝跟泥碎。”
天——亮——了。
陈小鱼是总是比云果果醒的早,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光着脚跑到云果果床边,趴在床头边盯着她看。云果果还在睡觉,嘴巴微微张着,嘴角挂着一丝口水,脸上被枕头压出了一道红印子。
陈小鱼伸手轻轻戳了戳她的脸蛋。软软的,指印陷进去又弹了起来!
她又戳了一下。还是软软的。
再戳一下——
云果果“啪”地拍开她的手,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别……闹……”
陈小鱼笑得眼睛弯弯的,跑出去喊:“姨姨,果果还在睡!她睡觉会说梦话!”
“让她睡,别吵她。”
陈小鱼又跑回床边,蹲下来看着云果果的脸。她的睫毛长长的,翘翘的,像两把小扇子。鼻子小小的,肉肉的。嘴巴小小的,红红的。
“真好看。”陈小鱼小声说。
云果果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钻进壳里的蜗牛。
陈小鱼趴在床边,等她醒来。
等了快半个时辰。
云果果终于从被子里探出头来,眯着眼睛,看了看窗户,天已经亮了。
又看了看床边,陈小鱼趴在那儿,眼睛亮晶晶的,正看着她。
“果果,你醒啦!”
“……嗯。”云果果的声音哑哑的,奶里奶气的,像刚出生的小猫叫了一声。
“肚子饿不饿?”
云果果摸了摸肚子。
咕噜。
“饿。”
陈小鱼笑了,又跑出去喊:“爷爷,你还没起床吗?果果饿了?”
陈老爹一夜没睡好,翻来覆去的对着墙叹了口气。
“起了起了。”
陈老爹穿好衣服,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堂屋里,云果果和凤云瑶已经坐在饭桌前了,云果果两只小手撑着桌沿,两条小短腿悬在半空,晃啊晃啊好不优哉,嘴里还叼着一根昨天吃剩的糖葫芦棍子,正嘬得津津有味。
“枣呀。”云果果说。
“早。”陈老爹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孩子在他家的日子,可能不多了。
早饭是白粥配咸鸭蛋,云果果第一次见到咸鸭蛋,陈老爹把一个青灰色的蛋放在她面前,她拿起来看了看,跟昨天的鸡蛋颜色不一样,昨天的鸡蛋是棕色的,这个是青灰色的。
“介个要怎麻吃?”云果果问。
陈老爹拿了一个,在桌沿上轻轻磕了一下,剥开壳,露出里面白白的蛋白和流油的蛋黄。
“就这样吃。”
云果果学着他的样子,在桌沿上磕了一下。
磕轻了。
没磕开。
又磕了一下。
又磕重了,蛋壳碎了,蛋清流出来,黏糊糊的,跟昨天一样。
凤玉瑶赶紧拿抹布擦了擦。
“没事没事,”陈老爹说道,“再来一个。”
云果果又拿了一个,这次力度刚好。
她磕开一条了缝,慢慢地剥壳,剥得很仔细,一片一片地剥,像在拆一个很珍贵的礼物。剥好了,蛋白白白的,蛋黄黄黄的,油汪汪的,看着就很香。
她咬了一口,咸咸的,跟昨天的鸡蛋味道不一样。
昨天的鸡蛋是淡的,这个是咸咸的。
“好好次。”她一边说一边吃。
“好吃就多吃点。”陈老爹把半个咸鸭蛋放到她碗里。云果果用勺子挖蛋黄,挖了一大勺,放进嘴里嚼一嚼,就咽下去了。
吃完晚饭,陈小鱼在屋里写功课,云果果坐在床上,玩自己的脚趾头。陈老爹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他平时很少抽烟的,但今天抽了。
云果果玩了一会儿脚趾头,从床上爬下来,光着脚丫走到门口。陈老爹看着她——圆伸手把她抱起来,放在膝盖上。
“爷爷。”
陈老爹低头问:“怎么了?”
“泥叭开心吗?”
陈老爹愣了一下。
“我没有不开心。”
“泥有哒。”云果果仰着脸看他。
“你娘亲想带你走吗?”
“……恩。”
“你想去吗?”
云果果想了想。
“小鱼一起去吗?”
“小鱼不去。”
“那爷爷去吗?”
“爷爷也不去。”
云果果不说话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趾头,圆圆的,粉粉的小脚丫。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说道。
“窝也叭去。”
陈老爹的眼眶红了。“果果,你听爷爷说——”
“辣窝也叭去鸟,窝要跟爷爷在一起,跟小鱼在一起,窝要次爷爷煮滴粥,要次小鱼剥滴鸡蛋,要跟小鱼碎一张床腻。”
她说着说着,声音有点儿哽咽了。
“窝叭去鸟,泥叭要赶窝走,好叭好嘛?”
陈老爹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把她搂在怀里,像搂着一件易碎的宝贝。
“好好,爷爷不赶你走,”他的声音哑了,“爷爷不赶你走。”
云果果把脸贴在他肩膀上,小手抓着他的衣领。
“爷爷叭哭,羞羞脸叭好康鸟。”
“爷爷没哭。”
“泥就系哭鸟,窝感觉到鸟,泥滴眼泪掉在窝头发上鸟。”
陈老爹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没哭。爷爷是沙子迷眼睛了。”
“屋子里米有沙子。”
“……那就是烟熏的。”
“爷爷泥米抽烟。”
陈老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旱烟袋——没点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果果,你长大了想干什么?”
云果果想了想:“次糖葫芦。”
“除了吃糖葫芦呢?”
“次两串糖葫芦。”
陈老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这孩子,怎么这么招人疼。
凤玉瑶站在远处看着,心里难受了起来。
在陈家沟住的这段时间里,凤玉瑶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云果果,她轻手轻脚地走到陈小鱼房间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往里看。两个小丫头挤在一张小床上。陈小鱼睡相很好,仰面躺着,被子盖到胸口,呼吸均匀。
云果果睡相很差——整个人横过来了,脑袋枕在陈小鱼的肚子上,脚丫子伸到被子外面,嘴巴微微张着,嘴角挂着一丝口水。
凤玉瑶每次看到这个画面,都觉得好笑。 她站在门口看好一会儿,然后轻轻关上门,去厨房帮陈老爹做早饭。
她不会做饭。
第一次进厨房的时候,把粥煮糊了,锅底一层黑锅巴,刮都刮不下来。
第二次,她把咸鸭蛋煮裂了,陈老爹还是没说什么,把裂开的蛋捞出来,说:“裂了也好剥。”
陈小鱼咬了一口,牙差点咬崩了。
凤玉瑶的脸不好意思红了。
从那天起,凤玉瑶每天早上跟着陈老爹学做饭,学了一个多星期,终于煮出了一锅不糊的粥。
云果果喝了一口。
“比爷爷煮哒滴还差一点腻。”
凤玉瑶的笑容僵了一下。
“但系比昨天好多咧。”
凤玉瑶的笑容又回来了。
“明天会更好滴。”云果果说。
凤玉瑶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凤玉瑶发现云果果有个怪癖——她不爱穿鞋。
她喜欢光着脚丫满院子跑,踩泥坑、踩水坑、踩石子路,脚底板脏得跟从煤堆里爬出来似的。
“果果,穿鞋。”凤玉瑶追在后面。
“叭穿。”
“地上凉。”
“叭凉。”
“有石子,硌脚。”
“叭硌。”
凤玉瑶蹲下来,把鞋套在她脚上。
云果果低头看了看,走了两步,又把鞋甩掉了。 又光着脚跑远了。
凤玉瑶追上去,又套上。
云果果又甩掉。
两个人在院子里你追我跑的好几个来回。
最后凤玉瑶累了,坐在台阶上喘气。 云果果站在院子中间,光着脚丫,得意地看着她。
“凉亲,泥追叭上窝。”
凤玉瑶看着她——肉肉的圆脸蛋,又黑又大的眼睛,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光着脚丫笑得跟个小疯子似的。
“行吧,不穿就不穿。但要是硌破了脚,你别哭咧。”
“窝叭哭。”
“你上次踩到石子就哭了。”
“那系沙子迷眼睛了。”
“你不是说屋里没有沙子吗?”
她想起上次跟爷爷说过同样的话,爷爷没拆穿她。 姨姨怎么拆穿了?
“泥……泥怎麻知道?”
凤玉瑶笑了:“因为凉娘亲小时候也这么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