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二十年。
岳定军在海南岛待了整整十年。
第一批来学字的孩子,如今有的长大了,有的离开了。那个背着旧布包站在土屋门口的少年,是头一批里走得最远的一个。布包里只装了几件换洗衣裳和一双新打的草鞋,却装着他要去的远方——广州。
这十年,渔村变了不少。
老太太走了,走时铁头去帮着料理了后事,坟头如今已长满了野草。镇上那个卖布的中年人也再没来过,换了个年轻后生,说是他侄子,眼神里没有老掌柜那股精明劲儿。茶铺的棚顶换了三次茅草,桌子从一张变成三张,热闹过一阵,如今又变回两张——铁头说两张够了,坐得下就行。土屋的墙根上个月重新修过,这回用的是镇上买来的青砖,比土坯结实,不再怕台风天的雨水泡。铁头还在门口种了一棵小椰子树,说等它大了好遮阴。树长得慢,可如今也已窜得比人高了,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
那个要去广州的学生,是清晨来的。
他站在土屋门口,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旧布包。十年过去,他的个子窜得比岳定军还高,肩膀也宽了,显得那低矮的土屋门框更加逼仄。岳定军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捏着半截炭笔,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要走了?”
“今天下午的船。跟阿爹的船队去广州。”学生站得笔直,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却又压着几分离别的沉,“走之前,来跟先生辞行。”
岳定军点点头,目光落在他脚边那双新草鞋上:“广州远。”
“阿爹说,若是顺风,走半个月便到。”
岳定军站在门口,目光越过学生的肩膀,看向远处那片灰蓝色的海。海风吹乱了他花白的鬓角。他想了一阵,才说:“到了广州,记得写封信回来。写给我看。看看你的字,退没退步。”
学生重重地点头。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有话想说,喉结滚动了几下,终究没说出口。最后,他退后一步,朝岳定军深深鞠了个躬,转身走了。
岳定军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
学生走出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岳定军没有挥手,也没有说话,只是像一尊风化的石像般站得很直,目光沉沉地送着那个背影,直到那身影没入村口的椰林,再也寻不见。
学生走后,土屋门口那块空地显得格外空荡。
风穿过椰林,卷起几片落叶。岳定军站了许久,才转身回屋。
铁头从茶铺那边踱过来,见岳定军站在门口发呆,便蹲在门口的沙地上,用树枝画了个圈。圈里空空荡荡,没写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