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二十五年。
四十岁生日这天,铁头在茶铺门口挂了一块新木牌。 新牌比旧的大了一圈,上面刻着“铁头茶铺”四个字,刀工粗犷,笔画却很深。旧牌挂在门后,边角磨得圆润,那个“茶”字的末笔被十年的海风蹭得模糊不清。岳定军站在门口,仰头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新牌的边角——木头还是新的,没被海风磨出包浆,摸着有些发涩,硌手。 “你刻的?”他问。 铁头从灶边探出头,沾着面粉的手在围裙上胡乱抹了一把,用力点了点头。 十年了,铁头茶铺成了这渔村雷打不动的地标。村里人喝茶都来这儿,早上喝一碗热茶再去打鱼,下午收了船再来坐着歇脚。棚下摆着两张矮桌,桌上摞着几只粗陶碗。灶边的石板上记着账,铁头的字歪歪扭扭,却认得清——谁哪天欠了一碗茶,谁多给了半文钱,他都一笔一笔记着。到了晚上,拿湿布一擦,第二天重记。 一个渔夫喝完茶,把碗往桌上一搁:“铁头,你这茶铺开有十年了吧?” 铁头点点头,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又翻了一下——十年。 渔夫笑了,端起碗又喝了一口:“十年了。比镇上那家老店开得还久。” 铁头听了,嘴角咧了一下,把茶壶从灶上提下来给他添茶。旁边另一个渔夫接腔:“刚开那会儿就一张桌,如今都两张了。” 铁头点头,指了指棚角堆着的几块旧木板,又比划了一下——意思是往后还要再加一张。 岳定军坐在茶铺角落的矮凳上,端着一碗茶慢慢喝。他看着铁头忙前忙后——给这个添茶,给那个收碗,把桌上的茶渍擦净。十年过去,铁头比从前壮实了些,胳膊粗了一圈,头发里也夹了几根扎眼的白发。 岳定军看着他宽阔的背影,想起巩县那个拿树枝捅他脸的少年。那时铁头还是个半大孩子,瘦得像根竹竿,蹲在野地里拿树枝捅他脸,问“活着没”。 他低声说了一句:“你老了。” 铁头正端着茶壶走过来,听见了。他把茶壶放下,蹲在地上写一字——“你也是”。 岳定军看那字,笑了一下:“我比你老。” 铁头蹭掉那个字,重写一字——“都老”。 岳定军把茶碗放下,看着铁头蹲在地上写字的样子,想起一事:“铁头,你来海南几年了?” 铁头想了阵,在地上画一条线,从一头点向另一头,点了好多下——数不清。末了写一字——“久”。 岳定军点头:“久。我也久。” 铁头蹭掉“久”,起身把茶壶放回灶台。回头看岳定军一眼,写一字——“生”。 岳定军低头看那字:“生日?” 铁头点头。 岳定军笑了一下:“你记得?” 铁头写——“记得”。 他蹲着想了想,又写一字——“面”。 岳定军看着那字,没说话。铁头起身走到灶边,从灶下的陶罐里摸出一把白面,倒进盆里,和了水,揉起来。 下午,岳定军坐在土屋门口教孩子们写字。铁头从茶铺端了一碗面过来,搁在他手边。 面是手擀的,不太匀,有的宽有的窄,上头卧着个荷包蛋。岳定军低头看那碗面,又看铁头。铁头蹲在旁边把炭笔搁在脚边,没写字。 岳定军端起碗吃了一口。面热,汤咸。 吃完放下碗:“好吃。” 铁头收碗时,嘴角咧了一下。 夜里,岳定军在土屋门口,铁头端来一碗粥。岳定军接碗,掌心贴着椰壳碗壁。碗壁粗粝的纹路抵着掌心里那道旧痕,暖意透进来,沿着掌心的纹路往里走。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旧痕还在,那道新伤看不见了。两只手都比从前瘦,指节突出,手背青筋明显。他把手搁在碗上暖了一会儿。 四十岁。 低头喝一口粥。铁头蹲在旁边捧着另一碗,也喝了一口。两人坐门口喝着,海风把茶铺布幡轻轻掀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