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宫
花花坐在椅子上,背绷得笔直。
令狐长老目光落在他身上,花花被他看得发毛,低头假装喝茶。
令狐长老没有骂他,他只是看着花花,看着他挠后脑勺的样子,看着他笨拙的姿势,看着他脸上那种没心没肺、天塌下来当被子盖的表情,眼底那层冷意忽然裂了一道缝,露出底下某种更软的东西。
半晌,他开口了,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带着一种压了多年的东西从胸腔底部翻上来的苦涩。
“几年前,长安城之战。万千生灵的命,在玄宗眼中,怎敌玉凝贵妃眉间那一点朱砂。”
厅中无人接话,花花低着头,不敢看令狐长老的脸。
“潼关沦陷,奸相干扰庙堂。无双皇子率领安西军在前线拼死抵挡,后方却乱成一锅粥。”
听到无双皇子这四个字后,花花手指微微一紧。
“当初长安城倘若官兵团结一致,北仪军团还真不一定能打进来。而且当时我们说好了的……”
他忽然停住了,一滴浑浊的泪从眼睛里滚下来,砸在手上。
花花抬起头,看见他的手在发抖。
当时,禁军说好了一起守城的,可他们,他们却逃到了蜀地。
他越说越说不下去,嘴唇哆嗦着。
“老夫那几千寒宫弟子啊,老夫看着长大的孩子们啊,就这样……”
他说不下去了。一只手抬起来捂住眼睛,老泪顺着指缝往下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花花愣住了,他从来没见过令狐长老这样。那个在百草院里飞银针、骂人像骂孙子一样的老头,此刻却哭的像个孩子。
老夫有个学生,使陌刀的,姓陆,才十岁。比这个小子还没心没肺,天天考倒数第一,亏他还笑得出来。”
令狐长老调整了一下情绪,继续说下去。
“他有个师妹,使剑的,两人好了三年,全寒宫都知道。那丫头比他稳当,每次他考砸了她就在旁边笑。”
“北仪兵撞开城门的时候,那小子扛着陌刀就冲上去了。陌刀比他人还高,他愣是砍翻了一排盾兵。他师妹跟在他后面,剑光闪成一片。”
令狐长老的喉头像被什么卡住了。
“最后、最后盾阵合围,长矛从四面刺进来,他背对着她……”
令狐长老彻底说不下去了,痛哭流涕,老泪纵横。
厅中沉默了很久。
然后,坐在右侧一直没开口的另一位长老缓缓站了起来。
他年纪比令狐还大,须发皆白,面容枯瘦,腰板却挺得笔直,花花认得他,是寒长老,寒宫辈分最高的几个人之一。
寒长老开口了,声音苍老、平缓。
“寒宫弟子离开前,记下了寒宫弟子训后,被蔡宫主命令立刻突围,可那时寒宫已经被北仪兵围得水泄不通。”
他抬起眼,目光穿过厅堂,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他们撞开宫门,闯进寒宫,可老宫主,他早就埋了许多火药桶在殿中。蔡老宫主亲自引爆炸药桶,寒宫几乎被炸上了天。老宫主他……”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个“他”后面跟着的是什么。
花花的脑子里想象着那些画面,几千寒宫弟子,如潮水般的北仪兵,还有那个老宫主,选择用最惨烈的方式拉上敌人陪葬。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文昭,文昭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烛火映在她脸上,看不出表情。
就在这时。
“哎呦!”
花花猛地一缩手,他的手被烫了一下,茶碗滑落。“啪”地一下摔在石板上,碎成几片,茶水溅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