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话音落下,会议室内顿时陷入了一片深沉的寂静。
长桌两侧,众人眉头微锁,都在脑海中将“线索、造船、造炮、招人”这四大框架,拆解成各自领域里必须攻克的实操难题。 片刻之后,坐在左下首的首席副官安杰洛率先打破了沉默。 这位年轻的威尼斯智囊站起身,湛蓝的眼眸中透着一股政治警觉: “船长,关于‘招人’,请允许我先提一个最致命的隐患。” “从纯粹的招募角度看,只要把金币砸下去,全欧洲的水手都会抢着上我们的船。但诸位千万别忘了一件事……” 他抬起手,遥遥指向了特茹河对岸的方向: “我们的维梅拉庄园,距离里贝拉王宫,只隔着一条特茹河!” “一名男爵在领地里养上三五十个护院家丁,那叫体面!可如果我们敢在国王的眼皮子底下,一口气招揽五百名身强力壮的悍卒……在里贝拉王宫那位生性多疑的国王眼里,这就叫蓄养私兵、图谋不轨!” “届时,枢密院里的那位安东尼奥大人,只需在御前会议上轻轻递上一句话——‘科雷亚男爵正在对岸组建私军’。” “若昂三世陛下心底的猜忌,就会瞬间压过您在奥斯曼和北欧立下的所有功劳!一旦王室以此为由强行派驻监军,甚至下令查封庄园,我们所有的计划都会胎死腹中!” 嘶——!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刚刚还沉浸在扩军狂喜中的众人,后背瞬间惊出一层冷汗。 我坐在主位上,看着一针见血的安杰洛,眼底闪过一抹赞许: “安杰洛说得一点没错!既然你指出了问题所在,想必心里已经有了破解的方法。说来听听!” 安杰洛嘴角微扬,胸有成竹地竖起三根手指,抛出了他那套瞒天过海的周密计划: “我的方法很简单,只有三条。” “第一,账面拆分,化整为零!船长手里握有王室的《火器生产特许证》,要开炉、伐木、炼铁、铸炮、搬运,本就需要海量的苦力!” “因此,这五百人的编制,绝不能以‘水手’或‘战兵’的名义出现在任何账册上,而是要在明面账册上拆分成采石队、伐木队、泥瓦队、搬运队以及护庄队等,这五个互不相干的劳工名目!” “就算王室的眼线来查,查出来的也只是一群干重活的庄园短工!” 安杰洛没有停顿,屈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异地撒网,避开耳目!招人的渠道,绝不能集中在里斯本的码头!里斯本港区遍地都是各方势力的眼线,从这里一口气抽走五百名合格水手,傻子都能看出端倪。” “因此,我建议派人分头前往波尔图、塞图巴尔、南边的拉各斯,甚至直接跨过边境,去西班牙的塞维利亚、马拉加、瓦伦西亚、巴塞罗那、以及法兰西和热那亚的底层贫民窟里,招揽那些破产的远洋海员、失业的渔夫与走投无路的退伍水兵!” “这些人背井离乡,在里斯本毫无根基,更与本地权贵没有半点瓜葛,只要稍加训练,必定会成为跟在座诸位一样,成为我们的铁血弟兄!” 紧接着,安杰洛落下了最后一根手指: “第三,水路运输,只进不出!人招来之后,绝不走里斯本港口,等杰拿斯把芦苇荡外的临时木栈桥建好,趁夜色从特茹河口分批将人直接运进庄园芦苇荡,神不知鬼不觉!” 啪、啪、啪! 听完安杰洛这番将政治风险消弭于无形的连环三策,我不禁抚掌赞叹! 不愧是我麾下的头号“人形政治雷达”! 三言两语间,不仅给五百名私兵披上了合法的“劳工外衣”,连招募渠道与夜间暗渡的所有环节都算得严丝合缝。 安杰洛欠身坐下后,对面的老舵手贡萨洛抓了抓乱糟糟的胡子,紧跟着站了起来。 贡萨洛粗着破锣嗓子,指着桌上的海图犯愁道: “船长,安杰洛这个方法确实高明,不过我也有个实打实的操船难题!” “咱们这航海学校不限国籍,再按安杰洛说的去塞维利亚、热那亚、甚至北非到处招人——到时候招进来的五百号人里头,葡萄牙人、西班牙人、意大利人、希腊人、摩尔人、日耳曼人全混在一块儿!” “平时在岸上扛木头挖泥巴倒还罢了,可一旦上了船,上百根索具看得人眼花缭乱!” “老子在舵轮边上扯着嗓子吼一句‘收主帆’!结果底下一帮意大利佬、摩尔人和日耳曼人,连特么左右和绳子名儿都听不懂!这还打个屁的仗?怕是船还没开出特茹河口,自己人就先在甲板上乱成一锅粥!” 贡萨洛的话虽然糙得掉渣,却戳中了跨国雇佣军混编最致命的死穴——“巴别塔困境”! 周围的若昂、弗利奥等人闻言,也纷纷皱起了眉头。 这确实是个历史级的难题。 想当年,迦太基名将汉尼拔率领由伊比利亚人、高卢人、努米底亚人组成的多国大军翻越阿尔卑斯山迎战罗马军团时,最头疼的同样是军中十几门语言互不相通、军令无法下达的局面。 然而,还不等我开口,坐在右侧首位的“北海军神”格尔哈特·阿迪肯,已经霍然起身。 这位曾经统御过吕贝克、汉堡、但泽等数十个不同方言自由市联合舰队的铁血统帅,冷冷扫了一眼贡萨洛,声音如生铁撞击般铿锵有力: “贡萨洛的问题根本不算问题,用军事纪律就能解决!” “上了甲板,水手不需要听懂长篇大论,更不需要聊家常——他们只需要像训练有素的猎犬一样,对特定的指令形成本能反应!” 格尔哈特抛出了他统兵数十年的经验之谈: “第一,所有外籍学员入营的第一个月,每天除了高强度的基建体能拉练,还必须死记硬背五十个最核心的葡萄牙语航海与作战短口令!” “方位、帆索、转向、装填、点火——每个口令不超过三个音节,同时船上的主副帆索全部用红、蓝、黑、白四色麻布缠绕标记,先认颜色再认绳!” “操练时谁要是反应慢了半拍,当场抽十鞭子!一个月期满还背不下来的蠢货,直接从海军名册上淘汰剔除,贬去庄园当苦力,绝不留一个蠢货在船上!” 听到“淘汰者直接贬去当苦力”,我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这既保证了兵员质量,又杜绝了淘汰人员离开庄园泄密的风险! 格尔哈特没有停顿,竖起第二根手指,声音愈发冷酷: “第二,建立‘铜哨、战鼓、旗语’三级号令体系!” “真到了狂风呼啸、海浪滔天、火炮齐射的海战现场,就算你贡萨洛把嗓子喊破了,隔着十步远也听不见半个字!” “因此,从新兵入营的第一天起,我会把所有的舰船战术动作,全部编成水手长铜哨的急缓音调,以及甲板战鼓的鼓点节拍!” “比如:铜哨一长两短,是升起主帆;三声急促短哨,是全员卧倒规避敌弹!战鼓响起密集的双重槌音,是放弃操帆、准备接舷白刃战!” “在接下来的一年里,新兵每天起床、集合、吃饭、操练,全部只吹哨、只敲鼓、不喊话!” “我要练到他们只要听到特定的哨音和鼓点,身体就必须本能地做出反应!” 全场一片死寂,贡萨洛张了张嘴,彻底被这位正规军统帅的专业手腕镇住了。 紧接着,格尔哈特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向主位上的我,抛出了最关键的第三点: “至于第三点,船长——五百名来自天南海北的新兵,光靠我们桌上这几个核心教官,是绝对盯不过来的。” 他伸出手,指向外圈木椅上腰板挺得笔直的若昂、戈麦斯、马特乌斯等人: “我建议,将咱们‘猎鹰号’现有的这批老水手,全部提拔为水手学校的一线‘基层士官’!由他们分别担任甲板长、帆缆长、炮长与分队长!” “以老兵为骨,以新兵为肉!老带新,层层弹压,层层管束!如此一来,这五百号人哪怕来自十几个不同的国度,我也有把握在三个月之内,把他们锻造成一块砸不碎的精钢!” 以老兵为骨,以新兵为肉! 听着格尔哈特的建言,再联想到我在庄园推行的“十户联保”连坐制,我的脑海中猛地划过一道电光! 前世那套人类历史上最成熟、最严密的近代化军队金字塔编制,瞬间在我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