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多年前,溪田村的一批村民去南方一家化工厂打工,那个厂工资低,环境差,好多人干了一年多就病了。
厂子倒闭之后欠了工人好几个月工资,喻栀的爸爸,苏梅苏柏的父母,还有她自己的女儿,一起去讨说法。
后来就都没了。
她说她查过,那几家工厂的原始投资人,除了祁宥铮的爷爷,还有几个姓裴、姓霍、姓南宫、姓夙的。
她说到这里,声音终于压不住了,高了,抖了。
“你们这几家,老一辈靠抢方子发家,小一辈靠开黑厂榨人血汗,那些工人死在里头,工资没拿到,命也没了,你们倒好,拿着那些钱养出来的儿孙,一个一个活得风风光光。”
裴茂垣的脸沉了下来。
那几家工厂的事,他确实知道一些。
老一辈的投资,他父亲也参了一股,后来出了事就退出来了。
他镇了镇神,偏过头看着蔺香,语气冷了些:“那些都是往事了,都过去了,你一个老妇人,今天来跟我说这些,能怎么样?复仇?”
蔺香听着他这话,忽然笑了起来。
那个笑从她喉咙里滚出来,沙哑又尖利,在会客厅里回荡着,听得人后背发凉。
她笑了一会儿,停了下来,看着裴茂垣那张沉下来的脸。
“复仇?”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摇了摇头,“我的复仇,早就开始了。”
她偏了偏头,语气忽然平下来了,平得让人心里发毛。
“裴茂垣,你孙子最近是不是有点不一样啊?”
裴茂垣的眉心拧紧了。
蔺香没等他答话,自己往下说了。
她说她爹娘在苗疆的时候,除了巫医药草,还养蛊。
有一种蛊,叫牵星子母蛊。
母蛊寄于一人血脉,数条子蛊分别植入其他人体内。
待子蛊成熟,便会牢牢捆住宿主的心神。
身中此蛊者,会不由自主滋生出对母蛊宿主近乎本能的痴恋与依赖,长久脱离母蛊的气息,便会日渐衰败、生机断绝。
所有子蛊彼此相斥,天生无法共存,会本能地彼此敌视、厮杀,只为独占母蛊的牵引。
而这份执念、争斗与煎熬,尽数落在子蛊宿主身上,母蛊的持有者,自始至终不受半点牵连,无牵无挂,分毫不受蛊的束缚。
蔺香说当年喻栀病得快死了,喻栀母亲抱着她上山来找她,她把母蛊放到了喻栀身上,让喻栀这个傻丫头得以存活。
后来她又想办法在另外几个孩子身上放了子蛊。
那些子蛊在那几个孩子身上长了二十来年,遇到喻栀之后,就全醒了。
裴茂垣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了裴屹这几个月来的样子,想起了裴屹躺在床上奄奄一息、见到那个姑娘就活蹦乱跳的样子,想起了那些男人一个接一个地追着那个傻姑娘跑的样子。
他的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可他咬了咬牙,把那点慌乱压下去,抬起眼来看着蔺香,冷笑了一声。
“编得倒是像模像样,我告诉你,那些东西,我一个字都不信。”
蔺香看着他,没有急着反驳。
她只是偏了偏头,说了一句:“信不信由你,你们几家欠下的,你们的后代来还。”
她说着站了起来,弯腰去拿药篓子,把拐杖也扶了起来。
裴茂垣见她要走,也站了起来,声音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火气:“你跟我说的这些,我一个字都不会信,你现在就给我出去。”
蔺香拄着拐杖往门口走。
走到门槛那里,她停了一步,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沉沉的,又带着一点说不清的痛快。
“你父亲造的孽,你孙子来还,你们这些人家,这辈子都别想安生!”
她说完,拄着拐杖出了门,走了几步,忽然又大声笑起来,那个笑声飘在走廊里,又尖又哑,越来越远。
裴茂垣站在会客厅里,听着那个笑声远去。
管家从外面跑进来,问他要不要让人把那个疯婆子撵出去。
裴茂垣摆了摆手,没说话。
他拄着拐杖在会客厅里站了很久,然后慢慢走到椅子旁边坐下来,一只手捂住了脸。
他不知道蔺香说的那些话到底是真是假。
可他想起了那些事。
裴屹躺在床上的样子,那几个男人疯了一样找那个姑娘的样子,那个姑娘自己傻傻的、什么都不懂的样子。
他捂着脸,手指在微微发着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