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顿晚饭吃得极安静。
餐厅里只有喻栀和裴屹两个人,长桌上摆着四菜一汤,热气细细地冒。 裴屹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居家服,袖子挽到小臂,坐在她对面,一边吃一边跟她说着有的没的。 他说今天公司里谁又出了个什么洋相,说后厨新来了个师傅做鱼做得不错,说明天让厨房给她炖个汤。 喻栀低着头扒饭,一句都没接。 她脑子里转的全是别的事。 苏梅苏柏还在南宫逾朔那里吗?猫还好吗?她什么时候能出去? 她嚼着饭粒,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裴屹还在说,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裴屹也看出来了。 他把筷子放下来,看着她低垂的脑袋,沉默了一拍,又开口了,声音放轻了一些:“栀栀,你今天又不高兴了?” 喻栀没有抬头。 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自己接了下去。 “你是不是还在想那两个姐弟的事?我不是说了嘛,外面危险,你现在不能出去,等我这边安排好了,我带你出去转转,行不行?” 喻栀还是没有说话,筷子在碗里搅了搅,把饭粒搅得乱七八糟。 裴屹看着她那个样子,胸口里那团东西堵了一拍,可他还是忍住了,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她碗里。 “吃鱼,今天这个鱼做得不错。” 晚饭结束的时候,外面的雨忽然大了起来。 喻栀没动那块鱼。 噼噼啪啪砸在窗户上,风把雨丝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一股湿漉漉的寒气。 喻栀站起来往门口走,她想回房间。 裴屹也站起来了,跟在她后面,步子不急不慢的,像是理所当然要跟她走。 喻栀走到房间门口,推开门进去,转身想关门,裴屹已经跟着挤进来了。 他那么大的个子,往门框里一杵,她推都推不动。 她的手抵在门板上,用了全身的力气去推,门板纹丝不动,他的肩膀卡在门缝里,低头看着她,说了一句:“我就陪陪你。” 声音又低又软。 喻栀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上了桌子边沿。 她看着他把门带上了,房间里就他们两个人,窗外的雨声把什么都盖住了。 她的心一下子提起来了。 “你、你出去……” 她的声音又小又抖,往后退着,手撑在身后的桌沿上。 裴屹没有出去。 他朝她走过来,步子不紧不慢的,可那双眼里的东西又烫又沉,直勾勾地钉在她脸上。 喻栀往后缩,缩到桌子角上,退不了了。 他伸手来拉她,她拼命挣,两只手推着他的胸口,脚往后退,可他的力气太大了,一把把她整个人带进了怀里。 她被他箍着,脸贴在他胸口,闻到他身上那股药剂冷香混着男士香水的味道,恶心得她想吐。 她挣了好几下没挣开,他的手臂像铁箍一样圈着她,越收越紧。 她急得低下头,一口咬在了他的手腕上。 她咬得很用力,牙都嵌进肉里了,嘴里尝到一点铁锈味。 裴屹吃痛,手一松,她从他怀里弹了出来,往后退了好几步,撞在旁边的花架上,架上那只瓷花瓶晃了两下,砸在地上,碎成了好几片。 喻栀蹲下去,捡起一片最尖的碎片,攥在手里,站了起来。 她的手指被碎片的边沿割了一下,渗出血来,她也没觉得疼。 她把那块碎片举在身前,对着裴屹,整个人浑身颤抖。 “你、你别过来……” 她的声音又哑又碎,眼泪已经糊了满脸。 裴屹看着她那个样子,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碎片,又抬起头来看着她,语气放软了,可还是往前迈了一步:“栀栀,你把那个放下,那个东西锋利,别伤着自己。” 喻栀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上了桌子,退不了了。 她看着他还在往前走,那双眼里的东西一点都没有退下去,她胸口里堵了太久的东西一下子全涌上来了。 “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她哭出来了,哭得很大声,嗓子都劈了,她喊得断断续续的,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里硬撕出来的。 “我、我做错了什么……我爸爸妈妈都没了……我脑子不好使……说话也不利索……我已经、已经够可怜了……为什么、为什么一个两个都要欺负我……” 她一边哭一边喊,手里的碎片举着,抖着。 “你们、你们都觉得我好欺负是不是……我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你们还要、还要这样对我……” 她喊得嗓子都哑了,整个人站在那里晃,像是随时会倒下去。 裴屹被她那个样子吓到了,站在那儿,手伸在半空中,不敢上前。 “栀栀,你先把东西放下,我不过去,我不过去了。” 他的声音也急了,可喻栀根本听不进去,她哭着哭着,忽然把那块碎片抵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瓷片贴着皮肤,冰凉的,她手上用力,脖子上一阵刺痛,有什么温热的东西顺着皮肤淌下来了。 “你、你再敢欺负我……”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一颗一颗砸下来,“我就、我就死在这儿……” 裴屹的脸白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两只手举起来,声音都变了调:“栀栀你别动!你把那个放下!我不过去,我不过去了,你放下!” 喻栀看着他退,可她没有把碎片放下来。 她让他让开,让她出去。 裴屹说外面下着大雨,让她别冲动。 她摇头,说她要出去,她要去找苏梅苏柏,她不要待在这里。 裴屹说天晴了带她出去,她根本不信,拿着碎片的手又用了点力,脖子上那道口子渗出来的血顺着锁骨往下淌,把衣领染了一小片红。 裴屹看着她脖子上那道血印子,整个人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那股一直往上涌的燥热一下子退了个干净。 他往旁边退开,把门口让了出来。 “好好好,你出去,你出去,我不拦你,你先把那个放下行不行?” 喻栀攥着那块碎片,从他身边跑了过去,拉开门冲下了楼。 裴屹在后面追,几个保镖和女佣也围了上来,想拦她。 喻栀转过身来,举着碎片对着他们,哑着嗓子喊:“都、都别过来!” 裴屹急得对那些人吼:“别拦她!都退开!” 那些人退开了,喻栀转身往外跑,推开一楼的大门,一头扎进了雨里。 雨大得像是天上往下倒水,她一出去就被浇透了,头发贴在脸上,衣服贴在身上,可她没停,踩着满院子的积水往外跑。 裴屹抓了一把伞追出来,跟在她后面,一边跑一边喊:“栀栀你回来!雨太大了!” 她不理他,拐过假山,穿过回廊,跑到大门口,从那扇半开的侧门挤了出去。 裴屹和几个保镖跟在她身后,不敢靠太近,也不敢离太远。 外面的路黑沉沉的,雨把视线糊得什么都看不清。 喻栀站在裴宅外面的路上,浑身湿透,手里还攥着那块碎片,分不清东南西北,可她咬着牙往前走。 她不知道苏梅苏柏在哪里,不知道南宫逾朔那个公寓在什么地方,可她不想再待在那栋宅子里了。 她往前走,一步一滑,裴屹打着伞跟在后面几步远的地方,声音被雨声盖住了大半。 “栀栀!你往哪儿走!你连路都不认识!” 她听见了,没回头。 雨水灌进眼睛里,她什么都看不清,可她还是往前走。 裴屹在后面追了几步,又停下来,对身后的保镖喊了一句:“去开车!把车开过来!” 然后他又追了上去,伞被风吹得翻了面,他索性把伞扔了,就那么淋着雨跟在后面。 “栀栀,你停下!你听我说!我带你去找他们行不行?你先跟我回去!” 喻栀咬着嘴唇,脚下踩着积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知道她不想回去。 身后是裴屹的喊声和车灯的光,前面是一片黑沉沉的雨幕,什么都看不见。 她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着,浑身湿透,缩着肩膀。 雨越下越大,裴屹的喊声被雨声盖得越来越模糊。 喻栀往前走着,忽然听见前面雨幕里传来一阵车声。 那车声跟裴宅那几辆不一样,更沉更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一路疾驰过来的,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两道车灯从雨幕里劈开一道口子,直直地打在她脸上,晃得她眯起了眼睛。 她停住了脚步,抬手挡在眼前。 那辆车在她前面几米远的地方急刹住了,轮胎在积水路面上擦出一长道水花。 车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