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叔，赖子迟早要查我。与其等他来查，不如让他现在就来查。现在查，他只知道我替马六还了钱。等以后他查到更多东西，就不好收场了。

老关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有意外，有心疼，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你爸当年也是这么想的。先走一步，再看后面三步。但你爸最后……

他没说完。

我知道。徐文俊说。

修车铺外面，天已经全黑了。巷子里的路灯坏的那盏还没修，只有一盏在亮。远处传来纺织厂宿舍区的收音机声，这次不是评书，是新闻。

陈九最近在查老港区码头的账。老关突然说了一句。

徐文俊的后背绷直了。

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我听肥仔强说的。陈九的人去码头翻了1993年的货运记录。

1993年。父亲的笔记本上记的那批货，就是1993年的。

他在查什么？

不知道。但一个洗白了的商人，突然去翻四年前的旧账，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丢了什么东西想找回来，要么他在确认一件他早就知道的事。

徐文俊的手在书包带上收紧了一下。

哪一种？

老关把扳手放回工具箱，用抹布擦了擦手。他走到门口，靠着门框，和徐文俊并排站着，一起看着巷子尽头那盏半亮的路灯。

要是第一种，你还有时间。要是第二种，

第二种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早就知道赖子吞了那笔钱。他现在翻账，是因为有人提醒了他，该动赖子了。

老关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砸在地上有声音。

谁提醒的？

老关没回答。他看着巷子尽头，过了很久才说：

你自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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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文俊想了一路。从修车铺走回夜市街，十五分钟的路。他走得很慢。

谁会提醒陈九翻旧账？

不是周胖子。周胖子刚拿到信息，不会这么快动。不是老关。老关如果想让陈九知道，直接告诉就行了，不需要绕这么大的圈子。

是他自己。

他在笔记本上看到的那些信息，他没跟任何人说过细节。只跟周胖子提了赖子吞了两万块货款。但笔记本本身呢？

父亲的笔记本，记着陈九和所有人的生意往来。如果陈九知道这本笔记本存在，如果陈九一直在找这本笔记本，

父亲死了，笔记本在老关手里，老关把笔记本给了他。他开始用笔记本上的信息做事。

一旦他开始用，就会留下痕迹。痕迹会被人看到。

陈九在查老港区码头的账。这不是巧合。

徐文俊走到夜市街口的时候，停住了。

街对面，赖子站在路灯下面。

四十岁不到，中等个头，微胖，穿着一件棕色皮夹克，头发往后梳，发际线已经退了。他手里夹着一根烟，没在抽，就那么夹着。烟灰积了很长一截，快要掉了。

他看着炒粉摊的方向。炒粉摊已经收了，铁皮推车靠在墙边，上面盖着一块塑料布。旁边是周秀兰放调料和煤气罐的小铁架子。

赖子在笑。

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种笑跟高兴不沾边，更像是一个猎人看见猎物终于钻进了圈套。

他的目光从炒粉摊移到徐文俊身上。

两个人隔着一条街对视。

赖子把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烟头的红光在暮色里亮了一下。然后他把烟弹了出去。烟头划了一道弧线，落在地上，溅出几颗火星。

他转身走了。皮夹克的下摆在他身后晃了两下。

徐文俊站在原地，书包带子勒在手指上。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把地上的烟头吹滚了半圈。

他看着赖子消失在街角。

然后他低头，从书包里摸出活页本，在路灯下写了一行字：

赖子知道了。但他没动手。他在等。等什么？

远处，九鼎大厦顶层的灯灭了。

整座城市暗了下来。夜市街的路灯在空荡荡的水泥地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卖炒粉的铁皮推车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发出金属碰撞的闷响。

而赖子的电话还没来。迟早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