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这就是最好的人生吧。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苏舒然自己都愣了一下。她不是个爱下定义的人,当了两年调查记者,最烦的就是“最”字。但对着陆言深那张被晒黑了一个色号的脸,她觉得这个“最”字用得心甘情愿。 碗筷收进水槽,陆言深洗,她擦。两个人在厨房里肩膀挨着肩膀,谁也没说话,水龙头哗哗地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手背那道已经快看不见的擦伤上。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春天过完是夏天,夏天过完是秋天。苏舒然后来回想这一年,发现记忆不是按月份排列的,是按气味排列的。 三月份是油墨味。退伍军人系列的第五期终稿送印那天,她在印刷车间站了两个小时,看着自己的文字一页一页从机器里吐出来,纸张翻飞的声音像鸟扇翅膀。老方站在她旁边,难得说了句完整的话:“这个系列做完,你在业内算站住了。” 五月份是消毒水味。陆言深左肩旧伤复发,做了个微创手术,住了三天院。苏舒然请了两天假守在病房里,他嫌她大惊小怪,她瞪他:“你闭嘴,病号没有发言权。”他就真的闭嘴了,由着她喂饭、擦脸、扶他上厕所,全程面无表情,但耳尖红得像煮熟的虾。 七月份是蛋糕味。结婚两周年纪念日,陆言深提前一周偷偷学了做戚风蛋糕,翻车了三次,第四次终于成功了。端上桌的时候卖相一般,歪歪扭扭的,上面用奶油歪歪扭扭地写着“两周年快乐”,字丑得像小学生作业。苏舒然笑了整整五分钟,然后吃了两块,说好吃,他才把一直攥着的拳头松开。 九月份是松木香。永远是松木香。他出差回来推开门的那一刻,风带着他身上的气息灌进来,整个玄关都是松木味。她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一棵树,根扎在这个家里,而他是风,走了又回来,回来的时候总会带着那股熟悉的味道,告诉她——我在。 十一月,陆言深的晋升命令正式下达。 那天晚上他回来得比平时晚了半个小时,推开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瓶酒。苏舒然正窝在沙发上改稿子,抬头看了他一眼。 “今天怎么买酒了?”她问。 陆言深把酒放在餐桌上,换了拖鞋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下来了。”他说。 “什么下来了?”苏舒然的手指还搭在键盘上。 “晋升命令。”陆言深的语气很平,“中校。” 苏舒然的手指停了。 她转过头看着他,他的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甚至比平时还要淡。但她太了解这个人了,他越是轻描淡写,心里就越是翻江倒海。 “陆中校。”她慢慢地叫了一声。 陆言深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叫我什么?”他的声音有点哑。 “陆中校。”苏舒然放下电脑,转过身面对他,一字一顿地又叫了一遍,“我老公是中校了。” 陆言深没说话,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从少校到中校,你用了多久?”苏舒然闷在他胸口问。 “三年。”陆言深说。 “同龄人里呢?” “算快的。” “什么叫算快的?”苏舒然抬起头瞪他,“你就不能直说?” 陆言深沉默了两秒钟:“同批里最快的。” 苏舒然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但她忍住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章位置——虽然他现在穿的是家居服,那个位置什么都没有。 “值了。”她说,“那些年的苦没白吃。” “你也是。”陆言深低头看着她,“今年省新闻奖的结果什么时候出?” “快了。”苏舒然说,“老方说今年退伍军人系列的收官篇冲一等奖问题不大,终评下个月。” “那到时候我陪你去领奖。”陆言深说。 “你上次陪我去,全场的人都在看你不看我。”苏舒然翻了个白眼,“穿着军装往那一站,我这个获奖者跟隐形人似的。” “那我穿便装。”陆言深说。 “那更帅了,更没人看我了。”苏舒然嘟囔。 陆言深笑了,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那我不去,让你一个人当主角。” “不行。”苏舒然立刻反驳,“你必须去。” “那到底去不去?” “去!但你得站在角落里,别抢我风头。” “行。”陆言深一本正经地点头,“我站角落。” 苏舒然看着他认真答应的样子,噗嗤笑出声,伸手揪了一下他的耳朵。 那瓶酒最后两个人分着喝了。苏舒然酒量不好,喝了小半杯脸就红了,靠在他肩膀上迷迷糊糊地说话。 “陆言深。” “嗯。” “你说我们是不是都还挺厉害的?” “嗯。” “你是同龄最快晋升的中校,我是连续两年拿省新闻奖的调查记者。”她掰着手指头算,“当年军训的时候谁能想到呢?那时候你还在装不认识我,我还在想怎么扒你马甲。” “你扒得挺成功的。”陆言深说。 “那当然。”苏舒然得意地哼了一声,然后突然安静了。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手指在他胸口画着圈。 “言深。” “嗯?” “你知道今天是几号吗?” “十一月十二号。”陆言深说。 “不对,我不是问日期。”苏舒然坐直了一点,掏出手机翻了翻日历,手指在屏幕上点点划划算了一会儿。 “从大一军训第一天到今天,”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声音带着一丝微醺后的柔软,“刚好六年整。” 陆言深的动作顿了一下。 “六年了。”苏舒然把手机放下,转过身看着他,“我认识你六年了。” 客厅的灯光暖黄,酒瓶在桌上投下细长的影子。她靠在他肩膀上,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忽然觉得“六年”这个词好轻,轻得像一片羽毛,风一吹就飘走了。但又好重,重得装满了军训操场的烈日、大树下的求婚、婚礼上的誓言、无数次的分别与重逢、凌晨三点的等待、清晨六点的早餐、塞进口袋的草莓糖和照片背面歪歪扭扭的字。 “陆言深。”她轻声说。 “嗯。” “六年了,你后悔过吗?” 陆言深低头看着她,目光很深很柔,嘴角慢慢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六年不够。”他说,“我打算用一辈子来回答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