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舒然看到那条评论的时候笑了整整五分钟,笑到肚子隐隐发酸才停下来。她截了图发到闺蜜群里,配文“我老公亲自下场评论了”,林悠悠秒回了一串“哈哈哈哈哈哈”,方圆圆发了个“陆教官好酸好可爱”的表情包,赵星澜只回了两个字:“幼稚。”
但那条评论她一直没删,置顶在了最上面。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到了孕五个月。 苏舒然的肚子已经明显隆起来了,穿宽松的卫衣也遮不住了。她每天早上站在镜子前侧身看一眼,觉得自己像揣了个小西瓜。陆言深站在旁边给她递牛奶的时候也会跟着看一眼,目光落在她肚子上的时间越来越长。 那天是周六下午,难得两个人都在家。 苏舒然窝在沙发上翻一本同事推荐的非虚构写作集,陆言深坐在旁边看他那本已经翻到起毛边的《协和孕期指南》。客厅的窗帘半拉着,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茶几上的水果盘和两杯温水上面。 安安静静的,只有翻书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 苏舒然正看到一段关于田野调查的章节,忽然感觉肚子里动了一下。 她的手指停在书页上,以为是错觉。 然后又动了一下。 这一次比刚才更明显,像是有什么小东西在里面轻轻地顶了一下,力气不大,但清清楚楚。 苏舒然的呼吸猛地停了一拍。 她慢慢把书放下来,两只手按在肚子上,屏住呼吸等着。 三秒钟。五秒钟。 又来了。 这一次她确定了,那个触感从小腹的右侧传上来,像一只小手轻轻推了一下,带着一种奇妙的、从未感受过的律动。 “陆言深!”她猛地转头,声音拔高了八度。 陆言深手里的书差点飞出去,整个人弹簧一样弹起来,脸色瞬间变了:“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不是不舒服!”苏舒然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眼睛瞪得圆圆的,声音又急又快,“动了!宝宝动了!” 陆言深愣了一秒。 “你确定?”他的声音紧了。 “我确定!”苏舒然使劲点头,拉着他的手往自己肚子上按,“你摸,这里,刚才在这里动的!” 陆言深的手掌贴上她隆起的小腹,掌心微微发烫。他的手指张开,覆盖的面积很大,几乎包住了她半个肚子。 两个人都没说话,客厅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 苏舒然盯着他的手看,心跳砰砰砰地响。 五秒钟过去了,什么都没有。 十秒钟过去了,还是什么都没有。 “可能……”苏舒然的声音有点泄气,“可能宝宝不动了——” 话没说完,她肚子里又顶了一下。 这一次力气比前几次都大,清清楚楚地顶在陆言深的掌心上。 陆言深的手猛地僵住了。 他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掌心贴着她的肚子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停了。 苏舒然抬头看他的脸。 然后她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陆言深的眼眶红了。 不是微微泛红,是实实在在地红透了,睫毛湿漉漉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他死死忍着,喉结上下滚动了两次,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你感受到了吗?”苏舒然轻声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 陆言深点了一下头,动作很小。 他的手还贴在她肚子上,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家居服传过来,指节微微发颤。 苏舒然伸手覆上他的手背,十指交叠。 “在动呢。”她说,声音带着笑,“你感觉到了吧?像是在里面踢了一脚。” 陆言深的喉结又滚了一下,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嗯。” “医生说五个月开始胎动会越来越明显。”苏舒然低头看着两个人叠在一起的手,“之前做b超的时候就看到在动了,但我一直没感觉到。今天是第一次。” 她说着说着,自己的眼眶也热了。 “你说宝宝是不是知道爸爸在旁边,所以特意动给你看的?”她吸了吸鼻子,笑着说。 陆言深没接话。他低下头,目光死死盯着她的肚子,像是要透过衣服和皮肤看到里面那个小小的生命。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苏舒然看着他这个样子,忽然想起第一次看到验孕棒两条杠时他的反应。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眼眶红了,声音碎了,这个在战场上扛过枪伤、在暴雨里用身体挡过落石的男人,被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击穿了所有防线。 “陆中校。”她轻轻捏了一下他的手指,“你又要说眼睛进东西了?” 陆言深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偏过头去,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没有。”他的声音闷闷的。 “那你脸上那个是什么?”苏舒然伸手去戳他的脸。 陆言深躲了一下,没躲开,被她戳到了颧骨。他抓住她的手指,攥在掌心里,低头看着她,眼底还泛着红,但嘴角已经勾起来了。 那个笑容很浅,浅到几乎看不见,但苏舒然看得清清楚楚。 她认识他六年半了,这个笑她见过很多次。求婚的时候见过,婚礼上见过,验孕棒两条杠的那天早上见过。每一次都是在他最脆弱、最柔软、最不像“冷面阎王”的时刻。 “你要不要跟宝宝说句话?”苏舒然忽然说。 陆言深愣了一下。 “说什么?”他问。 “什么都行啊。”苏舒然拉着他的手,“医生说五个月的宝宝已经能听到外界的声音了,你跟他说说话,让他熟悉你的声音。” 陆言深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了看她的肚子,表情有点犹豫。 苏舒然看出他在别扭,忍着笑推了推他的肩膀:“你在部队给一百多号人训话眼睛都不眨一下,跟自己孩子说句话还害羞?” “不一样。”陆言深闷闷地说。 “哪里不一样?” 他没回答,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慢慢弯下腰。 苏舒然看着他一点一点俯下身去,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惊到什么似的。他的脸靠近她的肚子,最后整个侧脸贴了上去,耳朵压在她隆起的小腹上,像是在听里面的动静。 客厅安静极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贴着她肚子的那半张脸上。 苏舒然的手不自觉地抬起来,轻轻放在他的头顶,指尖穿过他短硬的发丝。 然后她听到他开口了。 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小心翼翼的温柔。 “宝宝,我是爸爸。” 就这五个字。 他说完之后没有再说了,脸贴着她的肚子,一动不动。 苏舒然的眼泪无声无息地滑下来,滴在沙发靠垫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痕迹。 她低头看着这个男人——他的肩膀那么宽,手臂那么有力,下颌线凌厉得像刀刻的,但此刻整个人蜷缩着贴在她身上,姿势笨拙又虔诚,像一个第一次捧起易碎品的孩子。 她用力眨了两下眼睛,把涌上来的泪意逼回去,手指轻轻拂过他的鬓角,声音又哑又轻。 “他又动了。” 陆言深的身体微微一颤。 他抬起头,眼底全是水光,但嘴角勾着,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我感觉到了。” 苏舒然看着他这个样子,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最后伸手捧住他的脸,拇指擦过他眼角的湿痕。 窗外的阳光移了一格,落在两个人交叠的手上,落在她微微隆起的肚子上,落在他贴着她小腹的那半张脸上。 苏舒然想,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