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泛白,顾宛宁已经蹲在废棚外面了。
两道车辙压进泥里,辙宽比普通板车窄一截,正是水车的尺寸。
痕迹从坡底凹地一直拖到这边,中间有几处歪斜,像推车的人力气不够,撞上了路边土坎。
顾宛宁拨开棚门口半塌的草帘,里面空的,地上有一圈水渍。
水车来过,又被人搬走了。
她从门框下缘抠出一截麻绳纤维,粗且松散,编法粗糙,跟官差用的制式绳索不同。
赵铁柱跟上来,蹲在她旁边看了一眼那截碎麻。
“这绳子是犯人编的,咱们营里发的那批。”
“谁领过这种绳?”
“拉板车用的,长房和二房各领了一条。”赵铁柱顿了顿,“你那条还系在车辕上,我昨晚看见过。”
不用再说了。
顾宛宁站起来,顺着车辙往东走。
辙印拐进一片矮树林,地上的落叶被碾出两道沟。
走了不到二十步,她在一棵歪脖树后面停住。
顾明远蹲在那里,双手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眼眶是红的,嘴唇干裂,看见顾宛宁的一瞬间,整个人往后缩了一截。
“车在哪。”
顾明远嘴张了两下,声音碎得拼不成句:“往,往前面沟里……”
“谁让你推的。”
“我娘说赵爷吩咐的,让我趁着火乱把车推过来,藏好了就算立功,以后到了地方能少吃苦。”
顾宛宁没接话,越过他继续往前。
干沟里果然停着那辆水车,桶盖还在,两只木桶满满当当,晨光照在水面上泛着微亮。
赵铁柱从后面追上来,一拍大腿。
“好嘛,整整一车水藏这儿,咱们那边算来算去差半天的量,全在这了!”
顾宛宁没急着让人拖车回去。
她蹲下来检查车底。
轮轴下面的泥痕高度不对,这车从坡底推到废棚,顾明远一个二十出头的瘦书生勉强能干。
但从废棚推进这片林子,中间那段上坡路,单人推不动装满水的车。
“明远。”
“在。”
“你一个人推得动这车?”
顾明远不说话了。
“帮你推车的人是谁?”
沉默了好一会儿,顾明远的声音闷在嗓子里。
“王二。”
赵大虎的亲信,昨天刚被绑起来那个。
整条线通了。
赵大虎让王二帮刘氏推车,表面上是刘氏主动偷水,出了事甩给她顶罪。
实际上水车到了约定地点后,赵大虎的人再把水收走,卖也好用也好,跟刘氏没有半文关系。
刘氏从头到尾只是一个替死鬼。
赵铁柱骂了一声:“这龟孙子,绕这么大一圈就为了坑咱们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