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宛宁站在仓门口站了很久,直到白芷领着陆衡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尽头,才转身回了议事棚。
她没来得及坐下,帐帘就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赵铁柱。
这个四十二岁的流民首领满脸通红,额头上的青筋鼓着,身后还跟着七八个新户的户长,乌压压堵在帐口。
“顾姑娘,话我不绕弯子。”赵铁柱的嗓门不小,帐外巡守都能听见。“粮仓被人偷了,火也放了,干这事的人用的是沈将军旧部的口令。我们新户的人想问一句——这营里到底谁说了算?”
顾宛宁没抬头,手指在茧面上碾了一圈。
“你想说什么,说清楚。”
赵铁柱咽了口唾沫,往前迈了半步。“沈将军的人占着巡守、占着仓房、占着夜值,连口令都是他们自己编的。出了事查来查去,全是他们内部的烂账。我们新户的粮也在仓里放着,凭什么安全攥在别人手里?”
他身后一个瘦高的户长跟了一句。“不是信不过沈将军,是这规矩不对。偷粮的用旧军口令,放火的从旧军管的排气口钻进去,巡守也是旧军的人放的行。这要不整改,下回烧的就不是四袋粮了。”
顾宛宁的目光从赵铁柱脸上扫过去,落在他身后那群户长身上。有人攥着拳,有人缩着脖子,但眼神都一样——不安,和一点被压了很久的怨气。
帐帘又被掀开了。
霍铁的独眼先扫了赵铁柱一圈,然后硬生生挤进来,靴底踩得地面砰砰响。
“赵铁柱,你什么意思?”
霍铁的声音像砂纸刮铁。“偷粮的是孙大年,放火的是孙大年,孙大年是杜先生从流民里选的人——你自己那边出的蛆,现在倒来咬我们?”
赵铁柱的脸涨得更红了。“孙大年用的是你们的口令!你的人放的行!”
“我的人不知道口令已经换了!那是旧口令,废了的——”
“废了的还能用,那叫什么废?”
两个人的声音越来越大,帐内的空气像被火烤过一样,又干又烫。
“够了。”
顾宛宁的声音不大,但帐里的嘈杂像被一刀切断。
所有人看着她。
她站起来,把桌上摊着的水利图卷起来搁到一边,露出底下一张草草画的营寨岗位分布图。
“赵铁柱,你的诉求我听明白了——仓储和巡守不能全由一方人手包揽。”
赵铁柱点头,嘴唇动了动想补话。
“先听我说完。”顾宛宁按住他的声音。“霍铁,你的意思我也清楚——旧部有功在先,不能因为一个内鬼就被当贼防。”
霍铁的下巴绷紧了,没吭声。
帐帘第三次被掀开。
秦放侧身钻进来,三十三岁的降将脸上带着惯常的谨慎,站在角落里没出声。但他的目光扫过赵铁柱和霍铁之间那道看不见的火线,喉结微微滚了一下。
“秦放,你也有话要说。”顾宛宁看了他一眼。
秦放犹豫了一息。“顾姑娘,我的人也不安稳。降军编进来的时间最短,根基最浅。这回查内鬼,查的是旧军口令,下回要是查都护府旧账,我那些兵是不是也要被清洗一遍?”
霍铁扭头盯着他,独眼里的敌意几乎是实质性的。
赵铁柱也看着他,表情复杂。
三拨人,三种立场,挤在一顶帐子里,彼此防着彼此。
顾宛宁把岗位分布图转了个方向,面朝三个人摊开。
“这张图上标了石泉营目前所有关键岗位。仓储、巡守、文书、夜值、营门看守。你们自己看——仓储三个仓管全是高守义带的旧人,巡守十二个哨位有九个是沈将军旧部,文书和签押归杜先生管但经手的是流民出身的书吏。”
她的指甲点在图上。“这套安排是我定的,出事的责任在我。但问题的根子不是谁的人,是岗位之间没有咬合。仓管、巡守和文书三条线捏在同一批人手里,中间没有互相牵制的环节,一个孙大年就能从签押到出库一条线走通。”
她抬起头。
“所以我不按出身换人,我按岗位拆权。”
赵铁柱的嘴张了一下。
顾宛宁没给他插嘴的空隙。“从明天起,仓储、巡守和文书三条线,任何一条内部不得超过六成来自同一阵营。旧军、降军、新户,三方混编,每个哨位至少有两方的人。”
霍铁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混编谁听谁的?”
“队正十日一轮。”顾宛宁的声音利落。“哪方的人当队正,副手必须从另外两方出。兵器夜间统一入库,任何人携刀出营必须持当日批条,批条由三方队正联签。”
秦放的眼皮跳了一下。“联签?三个人都得同意才能出营?”
“对。一方卡着不签,其余两方有权向我申诉,但出营行动必须暂停。”
赵铁柱搓了搓手。“那巡守的口令呢?以前都是沈将军的人编的——”
“口令编制收归议事棚。”顾宛宁把图上“夜值”两个字圈了一下。“每套口令由三方各出一段拼接,任何单方都不掌握完整口令。编完之后密封交我,我逐日下发。”
霍铁的拳头攥了又松。“这是把所有人都当贼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