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宛宁攥着那半张纸回到议事棚,没叫任何人,先去了工坊隔壁的临时住帐。
明安已经睡了。三岁的奶团子抱着那只掉了眼睛的残破布虎,蜷在薄被里,呼吸又轻又匀。旁边的地铺上,明哲侧躺着,眼睛却睁着,听见脚步声立刻坐起来。
“娘。”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弟弟。
顾宛宁在他身边蹲下,把那半张纸展开,搁在油灯底下。
“认不认得这个?”
明哲凑过来看了两眼,眉头皱起来。
“弟弟画的小鸟。”
“他在哪画的?”
明哲想了想。“工坊门口。今天下午我带他去找林姨拿针线,他蹲在地上不肯走,说要画画。我给他找了块木板和炭条。”
“他照着什么画的?”
明哲的眉心拧得更紧了。“我没注意。他说墙上有小鸟脚印,好看,要描下来。”
顾宛宁站起来,把纸收好。
“你跟我来。”
明哲没问为什么,轻手轻脚穿好鞋跟上来。经过明安的铺位时,他顺手把被角往弟弟脖子底下掖了一把。
工坊这个时辰已经熄了灶,月光从棚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得满地碎布头发白。顾宛宁绕到工坊东侧的外墙边,油灯举高。
夯土墙面上什么也没有。
但墙根下面的晾布绳上,搭着七八条染过的粗麻布。最靠里的一条是蓝灰色的方巾,角上用麻绳扎着三个绳结。
明哲盯着那块布看了几息,忽然伸手指向绳结下方的布面。
“这个。”
顾宛宁举灯凑近。蓝布的边缘有一圈用浅色线绣的花纹,线头藏在折边里面,不掀开根本看不见。花纹歪歪扭扭——藤蔓缠绕,藤蔓尖端勾出一只展翅的鸟形,鸟脚下面三个圆点。
和那半张纸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弟弟说的就是这个。”明哲的声音发紧。“他说小鸟脚印,其实是这块布上的花。”
顾宛宁没碰那块布,退后一步,把油灯递给明哲。
“你这两天有没有见弟弟画过别的?”
明哲点头。“他画了好多。每次来工坊都画,说要集齐一窝小鸟。我以为他闹着玩。”
“画在哪?”
“木板上。但木板太大带不走,他让我帮他撕了纸描下来,夹在我的识字本里。”
顾宛宁的拇指碾上茧面。
“拿来。”
明哲跑回住帐,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抱着识字本回来了。本子翻开,里面夹着四张大小不一的薄纸,每张上面都是明安用炭条描的歪歪扭扭的“小鸟”。
顾宛宁把四张纸按明哲记忆中的时间排开。
第一张,三天前。一只鸟,两根藤蔓,圆圈一个。
第二张,两天前。鸟的翅膀多了一根羽毛,藤蔓变成三根,圆圈两个。
第三张,昨天。鸟形不变,藤蔓回到两根,圆圈三个,圈里各有一个黑点。
第四张,今天。和车轴里搜出来的那半张一模一样。
明哲蹲在地上,把四张纸来回看了三遍。他紧张的时候有个习惯,会在心里默背母亲教过的粮数,嘴唇微微翕动。
“娘,图不一样。”
“哪里不同?”
“圆圈的数量。”明哲的手指点在纸面上。“第一天一个,第二天两个,第三天三个,今天又是三个。但藤蔓的根数也在变。如果圆圈代表一个数,藤蔓代表另一个数……”
他抬头看着顾宛宁,眼里的神色不像六岁的孩子。
“这是暗号。”
顾宛宁没回答他,把四张纸收起来,塞进袖中。
“你做得很好。但从现在起,不许再让弟弟去工坊墙边画画。”
明哲咬了咬嘴唇。“弟弟不知道这些。他就是觉得好看。”
“我知道他不知道。”顾宛宁摸了一下明哲的头顶,手指在他发旋上停了一息。“所以不能让他继续看到。”
明哲点头,没再问。
帐帘被掀开,林巧娘披着外衫冲过来,袖口还卷着,手上沾着烟灰没洗干净。
“顾姑娘,白芷让我来的。她说你在查一块蓝布?”
顾宛宁把林巧娘领到晾布绳前。
“这块蓝布谁送来的?”
林巧娘凑近看了一眼,伸手翻了翻布边。
“外营的洗衣妇。隔三天送一批粗染布过来,说是给工坊裁袖套用的。布头不值钱,我让人收了就搁这晾着。”
“洗衣妇叫什么?”
“没固定人。每次来的不一样,有时候是个老妇,有时候是个半大丫头。说是替东边流民棚的浣洗队跑腿。”
“布上的绳结你注意过没有?”
林巧娘愣了一下,低头看那三个麻绳结。
“没细看过。绳结不都长这样……”她话说到一半,忽然噤了声。
她伸手把另一条搭在旁边的灰布拽过来。那条灰布的角上也扎着绳结,但只有一个,打法和蓝布上的完全不同。
蓝布的绳结是双套结,环扣朝下。灰布的绳结是普通死结。
“不一样。”林巧娘的脸色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