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宛宁回到石泉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高守义已经蹲在北仓外面,手里捏着一块碎砖,脸上的表情像吞了苍蝇。
“找到了。”他的声音压得极低,站起来时膝盖咯吱响了一声。“旧窑。”
顾宛宁跟着他绕过北仓后墙,穿过一片废弃的晾晒场,拐进半塌的窑洞。窑壁是老夯土,外层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碎石芯子。
高守义蹲在窑洞最里面,伸手拍了拍左侧墙根。
咚咚。实心。
又拍了拍右侧。
咚——空的。
“夹壁。”高守义抠下一块松动的封泥,往里探了半个胳膊。“里面塞了八袋粮,扎口用的麻绳和我仓里的一模一样。但粮袋底下全是虫蛀的碎屑,有两袋已经受潮发霉了。”
顾宛宁弯腰往夹壁里看了一眼。潮气裹着霉味冲上来,呛得她皱了下眉。
“几斤?”
高守义伸出两根手指。“能用的不到一百五。剩下的喂耗子都嫌磕牙。”
两千六百斤的缺口。碎石沟追回六百,夹壁里找到两百,其中五十斤已经废了。还差一千八百斤。
顾宛宁的拇指碾上茧面,转了半圈。
“这窑谁管?”
“没人管。”高守义搓了搓手上的封泥。“半年前烧砖剩的废窑,连门板都拆去做柴了。我每旬盘库只查北仓的砖砌仓位,这种野窑根本不在册子上。”
他的嗓音发涩。“是我的疏漏。”
“不是疏漏,是制度没覆盖到。”顾宛宁蹲下来,把夹壁里最外面一袋粮拖出来,翻开扎口查看。“你的账管的是入库粮,这些粮从来没走过你的账。偷出去再送回来,走的是另一条暗线。”
杜文清的脚步声从窑口传来。五十四岁的老御史弯着腰钻进窑洞,袍角蹭了一身灰,手里攥着三张泛黄的批条。
“查出来了。”他把批条铺在地上,指甲点着上面的签押。“经手人不是一个,是三个。”
顾宛宁凑过去看。
“第一道签押是东门夜值的书吏,他只负责记录出库时辰,不管去向。第二道是巡守交接班的文书,他只记车次,不管车上装什么。第三道是营门口的通行簿吏,他只核批条格式,不核内容。”
杜文清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怒气。“三个人各做一段,谁都不知道完整的路线。出库、运输、出营,三条线拼在一起才是一趟偷粮。拆开了看,每个人做的都像正常公务。”
高守义的脸色更难看了。“这么说,我仓里的账面数对得上,是因为偷出去的粮又被送回来了一部分?”
“对。”杜文清把三张批条叠在一起。“送回来的两百斤不走你的入库流程,直接塞进野窑。你的账面不缺粮,谁都不会往废窑里查。”
顾宛宁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叫人。”
半个时辰后,议事棚。
帘子放下来,帐内只有五个人。
顾宛宁站在桌前,面前摊着高守义重新盘过的仓单、杜文清追出来的三张批条,和陆衡连夜画的碎石沟地形图。
沈砚洲的轮椅停在桌侧,手指搭在扶手上没动。陆衡靠在帐柱边,左手无意识地转着笔杆。
“仓里现在有多少粮?”沈砚洲先开口。
高守义翻开仓单。“北仓实存一千九百斤,南仓实存八百斤。加上碎石沟追回的六百斤和夹壁里能用的一百五十斤,总共三千四百五十斤。”
“够吃几天?”
“按现在六百口人的定量,十七天。”
帐内安静了一息。
陆衡的笔杆停了。“十七天。”
杜文清的眉头拧成一团。“上个月你报的数字是二十六天。中间差了九天的量,全是这次偷出去的?”
高守义点头。“三千二百斤的缺口,追回七百五十斤,净损两千四百五十斤。”
沈砚洲的食指在扶手上敲了一记。“十七天。如果这中间再出一次事,或者有新的流民要收——”
“撑不住。”高守义的声音干涩。
帐内的空气像凝住了。
顾宛宁的拇指碾过茧面,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