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铁掀帘进来的时候,独眼布满血丝。
他站在帐中,没看任何人,直接冲着沈砚洲单膝跪下。
“将军,旧部文书组五个人,我一个一个查。”
沈砚洲的手指搭在扶手上没动。
“不用你查。”
霍铁猛地抬头。“将军——”
“白芷已经在追了。”顾宛宁的声音从桌后传来,冷而平。“你现在过去,五个人全得紧张,反而什么都查不出来。”
霍铁的腮帮子鼓了鼓,拳头攥得骨节发响。他想开口,被沈砚洲一记扶手敲击声压了回去。
“坐那等着。”
霍铁艰难起身,退到帐角,像根桩子一样钉在那里。
白芷的消息比预想中来得快。
天刚擦亮,她从帐口无声闪进来,手里捏着三张纸。不是原件,是她凭记忆默写的经手流程。
“纸查清了。”
她把三张纸铺在桌面上,指尖从第一张划到第三张。
“学堂每旬从库房领竹纤维纸裁成习字帖,裁下来的边角料送工坊包缝线卷轴。工坊每五天把用过的包线纸退回学堂废纸堆。旧部文书组从废纸堆里挑干净的背面誊抄军令副本。”
陆衡站在帐柱边,笔杆夹在指间没转。
“也就是说,同一张纸至少经过三道手。”
“四道。”白芷纠正。“废纸从工坊退回学堂之后,不是文书员自己去捡的。有个哑仆专门负责收废纸、分拣、送到文书棚门口。”
霍铁从帐角猛地转过头。
“哑仆?哪个哑仆?”
“上个月新编入杂役队的,四十来岁,不会说话,左耳缺了半截。干活勤快,谁都没注意过他。”
霍铁的独眼眯了一下。“我认得这个人。他是老赵营的杂兵出身,嗓子是打黑狼寨的时候被烟呛坏的。”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也是阵亡校尉方大勇的干儿子。”
帐内沉了一息。
方大勇——沈砚洲麾下老校尉,两年前镇北军哗变时死在都护府刀下,尸骨至今没找全。他的干儿子哑了嗓子被编入杂役,谁都觉得天经地义。
霍铁的拳头攥紧又松开。
“方大勇用命换的人,不可能通敌。”
“不是他通敌。”白芷从袖中抽出一小片极薄的半透明纸,搁在灯下。“是有人用他的手传递东西,他自己根本不知道。”
陆衡推开帐柱走过来,俯身看那片薄纸。
“蜡纸。”
他把薄纸拿起来对着油灯照了一下,眉头猛地一跳。
“里面有水印。都护府档房的标记。”
顾宛宁接过去,指腹摩过纸面。蜡纸极薄,几乎像蝉翼,贴在普通竹纤维纸上根本分辨不出来。
白芷低声说:“我在文书棚的废纸堆里找到的。蜡纸夹在两层竹纤维纸中间,文书员领纸的时候摸不出来。他在上面正常誊抄军令副本,墨迹渗过竹纤维纸,在蜡纸上留下反印。抄完之后废纸退回去,哑仆收走分拣,把夹着蜡纸的那几张挑出来,送到营外。”
霍铁的脸色变了又变。
“文书员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泄密?”
“不知道。他抄的是什么,蜡纸上就印什么。哑仆才是取蜡纸的人。”
顾宛宁把蜡纸放回桌上,拇指碾过茧面。
“哑仆现在在哪?”
“杂役棚。白天他去学堂收纸,晚上回杂役棚睡觉。”白芷的眼底闪过冷光。“但他今天没去学堂。”
“为什么?”
“三版假令发出去的第二天,学堂的姜夫子嫌废纸堆太乱,临时换了个学童帮忙分拣。哑仆去了一趟,发现不是自己经手,扭头就走了。从那之后他一直待在杂役棚里,哪也没去。”
陆衡的笔杆啪地转了一圈。
“他在等废纸重新经过自己的手。”
顾宛宁看了白芷一眼。白芷微微点头,转身消失在帐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