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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借来的光

他想问很多:测灵前夜你在哪里?玉牌给你后谁碰过?你有没有梦见什么?你为什么不早说?可这些问题每一个都像刀。柳棉昨夜说过,怕的人会撒谎,也会说狠话。洛言看着赵灵儿的手,发现她的拇指一直按着玉牌边缘,那地方已经被按得发白。她不是装出来的怕,于是只问了一句。

“测灵前夜,你有没有见过黑衣人?”

赵灵儿愣住。柳棉也看他一眼。这个问题比直接问罪好,却跳得有些快。洛言自己也知道,可黑砂、测灵石、青布、玉牌都指向前夜,他只会问这句。赵灵儿想了很久。

“我没见过黑衣人。”她说,“那夜我很早就睡了。娘一直改衣,爹在铺里磨锤。半夜我醒过一次,听见院外有脚步,以为是我哥回来。”

赵虎皱眉:“我那夜没回那么早。”

赵灵儿看向他:“我知道。后来我又听见脚步停在窗外,很轻。像怕踩响石子。”

屋里一静,赵母立刻说:“你怎么没告诉娘?”

“我以为是风。”赵灵儿脸色更白,“或者是来道喜的人喝醉走错。那时候测灵还没开始,我也不知道……”

她没有说完。

因为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会成为三道青纹,更不知道一块玉牌会裂,更不知道一个叫阿石的孩子会被全镇忘掉。许多事发生之前,都像不值得一提的小动静;发生之后,回头看,才发现每一声都可能是门被推开的声音。

柳棉把这句话记到小纸上。

“前夜院外脚步。”她写得很清楚,又问,“还有吗?”

赵灵儿摇头,片刻后又道:“第二日测灵前,我碰到过一个人。”

洛言抬头。

“谁?”

“不认识。”赵灵儿说,“在赵家去广场的巷口,一个穿灰斗篷的人撞了我一下。我以为是镇上看热闹的人。他撞到我手腕,我的红头绳掉了。他帮我捡起来,递给我。”

赵母急了:“你怎么什么都不说?”

赵灵儿眼眶红了:“那只是一下!娘,那天人那么多,谁会记得有人撞一下?”

洛言又想起阿石说黑衣人脸遮着,手放在测灵石上很久。灰斗篷也许不是黑衣,也许只是晨雾里看错的颜色;撞手腕也许只是碰巧,也许不是。可赵灵儿玉牌后来裂了,账上又多一尺青布,这些“也许”不能再轻易放过去。赵虎一拳砸在桌边。

砰。

桌上的玉牌震了一下。赵母吓得伸手去护,柳棉也按住账册。赵虎看着自己缠布的手,疼得脸色发白,却没有叫。他咬牙道:“所以有人碰我妹?有人拿她名买布?有人动测灵石?那人是谁?”

没人答。赵虎猛地看向洛言:“你不是会看吗?你说啊!”

洛言被他问住。

他会看一点拳路,会看人笑得不对,会看账页空白旁边的数字,可他看不出一个还没有出现的人。他若为了让赵虎安静随口说一个方向,就和那些拿半条线定罪的人一样了。

“我不知道。”洛言说。

赵虎眼睛发红:“你又不知道。”

“但可以查。”柳棉接过话,“查赵家前夜外头脚印,查巷口谁见过灰斗篷,查布庄那一尺青布是谁来买,查掌柜那日为什么没压记。三天不长,不够吵架。”

这句话把赵虎的火按住一点。他粗重地喘了两声,最终坐回木凳上,凳脚又刮了一下地。

赵灵儿一直看着玉牌。

她伸手把玉牌翻到正面。赵灵儿三个字刻在上面,细而正。三道青纹也还在,浅浅的,像她曾经以为属于自己的路。她看了很久,开口问洛言:“如果真是借来的,会怎样?”

洛言不知道该怎么答,柳棉说:“可能复验后会少。”

赵母一下站起来:“不行!”

她声音尖得不像平日。说完后,她自己也怔住,眼泪立刻涌出来:“灵儿,娘不是……娘只是……你知道这对你多重要。对咱家多重要。你爹这几日睡都睡不好,嘴上不说,夜里起来看炉火。你哥……你哥再混,也知道赵家靠你了。若少了,若被人说你偷了别人的光,你以后怎么办?”

赵灵儿听着母亲的话,眼泪也在眼眶里打转。

她当然知道,怎么会不知道?她这两日每一次被人喊灵儿姑娘,每一次看见母亲把旧布翻出来给她改衣,每一次听见父亲锤声里压不住的高兴,都知道这道光不只照在自己身上。它照着赵家的门,照着母亲半辈子的苦,照着父亲裂开的手,也照着哥哥越来越暗的脸。可如果这光里有别人的名字呢?

她看向角落。那里在她眼里是空的,可她第一次觉得那里并不全空。也许有一个她看不见的孩子站着,抱着冷馒头,穿着补不好的袖口,等一个人说他曾经来过。

赵灵儿抬手擦掉眼泪。

“娘。”她说,“若我的光真是借来的,我不能装不知道。”

赵母捂住嘴,眼泪掉下来。

赵虎低下头,缠着布的手放在膝上,慢慢松开。他没有说话。他想骂洛言,想骂周鹤,想骂那个灰斗篷,也想骂自己心里那点曾经盼妹妹光暗一些的念头。可话太多,堵成一块,最后什么也骂不出来。

赵灵儿把玉牌拿起来,递到洛言面前。

洛言没有立刻接。

这块玉牌太重了。它不是一块证物而已。它是赵家的喜事,是赵母的眼泪,是赵铁匠的锤声,是赵灵儿这两日所有骄傲、恐惧和不肯承认的裂痕。

“你不怕我弄坏?”他问。

赵灵儿看着他,声音还有哭后的哑,却比刚才稳。

“它已经坏了。”

洛言抬眼。

赵灵儿把玉牌又往前递了一寸。

“若真有人借了我的名,我要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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