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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废窑里的名字

废窑里那行字还在。

洛言最先蹲下去,把油灯放在一块平整的黑瓦上:“先别乱动。”这句话说出口,他自己也愣了一下。往日他很少对别人发号施令,尤其在赵虎面前。可此刻废窑里到处都是缺笔的名字,黑砂嵌在刻痕里,墙角还有刚刚滑走的黑影留下的冷意。谁若慌乱伸手去抹,可能就把唯一能留下来的东西也抹坏了。

火光照上去时,字缝里的黑砂像还没干的血,暗暗发涩。风从塌窑口钻进来,吹得油灯火苗压低,又缓缓站直。没有人立刻说话。赵虎的手还按在自己的名字上,黑砂沾在破布和血之间;赵灵儿握着裂玉牌,脸色白得像被窑灰扑过;柳棉抱着账册,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阿石站在最暗的墙影里,身形被那句话吹得更薄。

柳棉很快反应过来。她从账册夹层里抽出几张空白纸,又摸出一截炭条。炭条本是布庄用来标布头长短的,握在手里粗糙,稍一用力就染黑指腹。她看着满墙刻痕,眉头紧得像打了结。

“太乱。”她说。这两个字不是抱怨,是账房看见一柜子乱账时的本能判断。墙上的名字不像账册,一行一行规矩躺着。它们高低不齐,深浅不一,有的压着旧刻,有的被孩子后来画的小刀、小鸟、小兽遮住,有的缺笔,有的只是风化,有的根本不是名字,而是窑工留下的火候记号。若照柳棉平日看账的办法,这面墙简直是一册被雨泡过、被鸡爪踩过、又被人用炭乱涂的烂账。可烂账也得理。

柳棉把纸按在一块瓦片上,低声道:“从左到右。能认的先抄,不能认的做记号。缺了哪一笔,旁边有没有黑砂,也写。”

赵虎看着她:“你要把墙抄下来?”

“不然呢?”柳棉没抬头,“把整面墙背回镇正府?”

赵虎被噎住,想骂,又觉得此刻骂不出口。他转头看墙,火光扫过“豆子”那两个字。那个少了一横的“子”被黑砂堵住,像一只被掐住喉咙的小虫。他忽然想起豆子小时候也来过这里。豆子不是一直这么低着头的。更小的时候,豆子爬树最快,掏鸟窝也最准。他曾在废窑草丛里捡到一只没长毛的小鸟,捧在手心里,非说自己能养活,结果第二天小鸟死了。豆子哭了一场,赵虎笑他没出息,还把死鸟埋得太浅,后来被野狗刨出来,豆子追着他打了一路。“豆子旁边那半只鸟,是他刻的。”赵虎忽然说,众人都看向他。

赵虎脸色一僵,像后悔自己多嘴。可那句话已经说出来了,便收不回。他别开脸,粗声道:“他以前掏鸟窝厉害。后来……后来测灵没过,就不怎么来了。”

柳棉把“豆子”抄下,在旁边写:少一横,有黑砂,旁刻半鸟,赵虎记。

记得太多的人,也会被删。

赵虎看见“赵虎记”三个字,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恼。

是像被人把一件他本来随口丢掉的旧事捡起来,放进了纸里。

柳棉继续抄到“二狗”。二狗两个字刻得歪,狗字少一点,旁边有一条细长的刻痕,像弹弓皮筋。赵虎看了片刻,又道:“二狗有个弹弓。黄杨木的,他爹杀猪时剩下的筋给他做皮。那时候他打鸟打不准,老打我后脑勺。”

“故意的?”柳棉问。

赵虎哼了一声:“他说不是。”

“你信吗?”

赵虎沉默了一会儿:“现在想想,大概是故意的。”

赵灵儿原本心里又冷又慌,听到这里,竟差点笑出来。笑意只浮了一下,又被墙上的缺笔压回去。原来这些名字不是一排受害的字。它们背后有鸟窝,有弹弓,有滚进草里的泥,有小孩子互相追打,也有长大后低头、装傻、欺负人和被人欺负的日子。

柳棉把二狗也记下。再往后,是“吴小满”。这个名字很旧,刻得比赵虎他们矮许多,像更小的孩子刻的。满字下头缺了一笔,黑砂陷在缺处。赵虎皱眉想了很久,才说:“吴小满不是我们这拨的,比我小。卖糖葫芦吴家的侄女,后来跟她娘去柳林镇了。她小时候拿糖葫芦签在墙上刻名,刻不动,就哭。”柳棉写下:吴小满,少一笔,有黑砂,糖葫芦签。

赵虎声音越来越低。他每说一个名字,脸上的横劲就少一分,另一种不自在多一分。那些人他不一定喜欢,有些还欺负过他,有些被他欺负过,有些只是小时候一起在废窑里弄脏手的孩子。可一旦说出他们的旧事,这些名字就不能再只是墙上一排缺口。它们开始有脸,有手,有哭声,有让人烦的毛病,也有一点回不去的童年。

阿石站在旁边听着。他没有这些旧事,至少想不起来。别人刻过墙,掏过鸟窝,抢过弹弓,哭过糖葫芦签,他只记得自己在孙老头摊后吃冷馒头,在土地庙睡觉,在酒楼后沟捡脏钱。废窑墙上暂时还没有他的名字,也许是他没来得及刻,也许是刻过,被擦得更干净。阿石低头看自己的手,忽然小声说:“我没有墙。”

洛言听见了。

他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却没有立刻安慰。因为“你以后会有”这种话太轻。现在他们连阿石能不能撑过三天都不知道。洛言只是把阿石这句话记在心里,像把一粒很小的火种放进灰里。

柳棉抄了十几个名字,纸页已经发潮。她把纸递给洛言看:“这些可以算第一列。缺笔处有黑砂,旁边有旧事可问。明日可以找本人或亲眷问。若他们也记得,就不只是墙证。”洛言点头,接过纸。纸上炭字不如墨字稳,却很清楚。一列列名字排下来,像废窑这面乱墙终于被人勉强扶正了一点。他看着看着,眉心忽然又疼起来。

圆桌在识海里亮得有些刺眼。

墙名、黑砂、旧事、账册、玉牌、旧拓片、赵虎的少笔名字、阿石没有墙的那句话,一齐压上桌面。金线像受惊的细蛇,往各处乱窜。洛言急着把它们分开,可越急,越乱。他看见一处窑壁上有个旧记号,像半个“名”字,旁边也有黑痕,便脱口道:“那边也是。”

柳棉立刻抬头:“哪边?”洛言举灯过去,指着窑壁上一处粗刻。那刻痕像字,又不像字,旁边确实有黑色砂痕。赵灵儿也凑近看,脸色凝重。柳棉看了片刻,摇头:“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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