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诀身法流转周身，林夕身形化作一道淡青残影。

趁孟长辰与陆承安缠斗不休，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战场牢牢牵住，她悄无声息掠过外坛空地，独自潜入中坛地界。

刚踏入中坛，数十名留守药人与守坛护卫立刻察觉异动，持械合围，刀戈铮鸣骤起。林夕眼底不起半分波澜，抬手取出盛着绿瘴的玉瓶，拔开塞子猛地扬手。

浓稠蚀骨的绿瘴瞬间翻涌散开，尽数裹住围堵而来的药人与守卫。

皮肉在剧毒里飞速溃烂消融，肌肉层层液化，惨白骨头刺破软烂皮肉次第显露，一具具躯体转瞬便融作汩汩流淌的三色毒脓。

绿、黄、黑相间的毒水淌落在青石板上，滋滋作响，腐蚀出连片深坑，腥臭气泡在脓潭之中不断翻涌炸开。

有人剧痛难忍，在地上翻滚，双腿先行融尽只剩半截躯干，转瞬腰腹皮肉消解，整个人化作一潭冒着幽泡的绿水；有人匍匐在地拼命挣扎，皮肤自下而上大片剥落，如同蜕皮毒蛇，喉咙挤出破碎嘶哑的惨嘶；有人刚张口呼救，双目先行液化消融，下颌皮肉烂透，只剩模糊呜咽消散在瘴雾里；还有人僵立原地，双腿发软坍塌，身躯似熔蜡般缓缓滑落，最终汇作一滩暗沉黑绿毒水。

林夕踩着遍地粘稠毒脓缓步前行，神色不动。她将剩余几瓶绿瘴尽数倾倒，剧毒瘴气肆意弥漫，很快填满整片中坛空地。

那些尚未完全消融的残躯，在厚重毒雾下加速液化，偌大的中坛，转瞬化作一片泛着诡异幽光的毒沼。

她垂着眼帘，足下从容避开毒洼深坑，走向连通中坛与内坛的狭长窄廊。廊道狭窄，仅容单人通行，壁上悬着几盏昏黄灯笼，灯火在翻卷的绿瘴里忽明忽暗，投下扭曲诡异的光影。

林夕停在廊口，侧耳细听后方动静。外坛打斗声清晰传来：蝮珩低沉喝斥、孟长辰发力的粗重喘息、乌辞愤然怒叱，还有陆承安压抑不住的痛哼。四人缠斗正烈，无一人分心留意中坛这边的变故。

她取出一瓶绿瘴，整瓶倾倒在廊道之内。浓稠毒雾顺着石壁四下蔓延，坚硬岩壁被持续腐蚀，覆上一层灰白斑驳的蚀痕。林夕抬步走入长廊，身后滚滚绿瘴如同长尾，紧紧追随她的身影。

行至廊道尽头，一扇刻满细密镇毒符文的厚重封咒石门横亘在前。林夕抬手轻推，石门缓缓向内敞开。门后是向下延伸的窄石阶，台阶狭小仅容单足，阶梯尽头沉进无边浓黑，深浅无从窥探。

她站在石阶入口，回头细听，外坛厮杀声越来越近，随时会有人抽身前来探查。

林夕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冷笑，打算以这蚀骨毒瘴锁死整条通道，隔绝追兵。

身后长廊已被绿瘴封死，断了后路，石阶之下便是传闻中的内坛，深处藏着什么，她无从知晓，这幽暗阶梯是她唯一的去路。林夕将最后一只绿瘴玉瓶倒扣在地，海量毒雾轰然倾泻，整条廊道瘴气浓稠得几乎看不见五指。

做完这一切，她转身踏入向下延伸的幽暗石阶深处。

与此同时，外坛。

外坛边缘战火正酣。

坛主蝮珩残存的手掌不停催动术法，掌风呼啸凝出风刃。绿、墨、紫、黑、红五道毒刃如同五条毒蛇，自五个方位同时扑向孟长辰。

孟长辰没有刻意闪避。与其说是躲闪，不如说是身躯随势形变，如同风中芦苇。

风刃擦过左肩，肩头皮肉向内缩敛；风刃掠向右肩，身形微微偏移；利刃直逼额头，他仰头后倾，风刃贴着鼻尖疾驰而过，砸在身后石柱上，轰出一只碗口大小的蚀洞。

五道风刃尽数落空。五色毒烟自石柱孔洞升腾而起，落在地面汇作一片斑斓毒沼。

孟长辰衣衫裂开数道破口，肩头、额前、胸口、左腿各留一道险险擦过的伤迹。

他嘴角轻轻一扯，分不清是剧痛之下的抽噎，还是一抹淡冷笑意。

蝮珩目光飞快扫向内坛方向，瘴雾裹着他闷沉的声音飘来，仿佛隔着一汪深水：“别以为你们耍的这点小聪明我不知道。你以为放那个女人进去，便能成事？”

孟长辰立在滚滚绿烟之中，一言不发。

蝮珩继续开口，语气里藏着笃定的寒意：“她会死在里面的。”

他稍作停顿，细细品味这句话的重量，“内坛藏着蛊僵尸王，以活人炼制而成。”

孟长辰依旧沉默。

蝮珩的声音染上捕猎者得逞的笑意：“活人尚在喘息之时，先用蛊虫控住神魂；待肉身僵化为僵尸，再下一重僵尸蛊锁死躯壳。两层蛊制层层相扣，一丝不漏。这便是我们养死士的本事 —— 身死之后，比活着更听话。”

他抬手指向下方内坛的幽暗深处，语气中带着得意和嘲讽。

“号令早已下达：擅闯者，格杀；危急之时，可自爆同归于尽。笼门我已经打开，它们很快便会寻上去。”

孟长辰眼眸微动，依旧没有出声。

蝮珩缓缓吐出残忍的预言：“你就等着看，她的血肉，会被一块块撕落。”

同一时刻，外坛。

陆承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看着孟长辰波澜不惊的模样，他心底猛地一沉。

他奉二长老之命随行，本是监视林夕，约束她行事，不可触碰自己和长生教私下交易的隐秘。可此刻竟冒出蛊僵尸王。若是林夕撞见……

念头戛然而止。

丹蝎早已身死，鸩羽早前确认过一批蛊僵尸尽数肃清；长寿庙里的僵尸也彻底覆灭，蛊虫化为脓血，不留半点痕迹。那眼下这蛊僵尸又是从何而来？

陆承安抬手扯出腰间布巾，擦去额角冷汗。鸩羽如今已是孟长辰，不可能暗中炼制僵尸；丹蝎一死，还有谁掌握炼造蛊僵尸王的手段？这又是一记惊雷在陆承安的脑海炸响。一旦林夕亲眼看见蛊僵尸，便是实打实的铁证。

上一回林夕出手清理长寿庙的蛊僵尸一事，已经让二长老整整一月寝食难安，全靠宗门压下卷宗才没有深究。倘若再从这里冒出蛊僵尸王，被林夕记下、口述，甚至写入记录之中……

陆承安不敢继续往下想。

活人饲蛊，身死再覆一重蛊控，以此驯养死士。紫僵尚且算半成品，药蛊坛一直在试新丹方，传闻新炼之物远非紫僵可比。

光是想到那等凶物的威能，陆承安后背便泛起一阵寒意。

他真的非常不愿让林夕见到蛊僵尸王，可他现在拦不住，都是因为这个叫乌辞的女人把原计划一给破坏了。

陆承安猛地摇头，强行压下纷乱思绪。

副坛主乌辞正盯着他，紫色瞳仁翻涌着不耐：“你在想什么？”

陆承安没有应答。指尖轻轻一捻，阴火再度凝聚，这一次不再化作火蛇，而是凝成一柄漆黑冰刃。冰刃破空疾射，直刺乌辞心口。

乌辞仓促后撤。冰刃紧追不舍，擦过她外袍，嗤地割开一道裂口。冰刃坠落在石板上，刻下一道漆黑绵长的裂痕。

乌辞神色骤变，紫眸凝怒，黑火暗涌，残存的冰刃寒气未散。

两人身上都布满伤口，衣衫残破，如同自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残兵。可陆承安心神大半游离，根本无心缠斗乌辞，思绪反复盘旋在蛊僵尸王、丹蝎，以及林夕一旦遭遇凶物会引发的后果之上。

地底石阶之下。

林夕不断向下迈步。越往深处，寒意越重。空气里的气味并非寻常腐臭或血腥，而是一种更深沉隐秘的腥馊，仿佛某物在黑暗地底经年发酵，连气息都变得扭曲怪异。

林夕脚步一顿，瞳孔微微收缩。

此前长寿庙偶遇所得的尸丹，她早已尽数炼化，她对凶险的感知变得格外敏锐，能够捕捉空气细微流动，察觉黑暗里潜藏的微弱震颤。

底下有东西。极度危险的东西。

林夕随即催动体内真气。真气流转周身，自丹田涌至胸口，再顺手臂汇聚右手。银手套渐渐亮起淡淡的银光。

她轻启唇，一团暗红霞光自口中翻涌而出。不是雾，不是烟，是一团有灵的活火。在幽深黑暗里静静燃烧，流淌着岩浆般的色泽，如同沸腾的热血。这火焰不向上升腾，反倒贴着石阶地面蔓延而下，化作赤色长河淌入暗处。

此法术名为朱霞。

朱霞有灵，认林夕为主。但凡林夕感知到的威胁，它便会主动扑击，如同嗅到血气的毒蛇。伤人不靠吸入毒气，一旦触碰到皮肉，便顺着毛孔渗入肌理。

高温，便是它的骨架。

这套法子，是她观摩沈惊戈焚炎剑悟出的思路。耗费许久调试毒方，既要毒性凛冽，又要高温灼体，还能凝成护墙环绕自身不散。无数次失败之后，才终于炼成。

这也是她敢于把冰蜘蛛丝软甲交予孟长辰的缘由 —— 朱霞，便是最坚固的甲胄。

可林夕清楚朱霞的短板。若是对手速度绝顶、力量狂暴，朱霞未必能拦。高温屏障终究只是屏障，挡不住雷霆一击，扛不住千钧重锤。对上前宗主没有效果，她没有使用，但对付其余敌手，效果如何，她正好一试。

石阶下方，黑暗之中传来异动。两点幽绿微光缓缓亮起，如同蛇瞳，没有瞳仁。

林夕望见那双眼，她的朱霞还在顺着石阶向下流淌，赤色火光在黑暗里越发明亮。

绿瞳一点点靠近。一道高大身影自暗影之中走出，比寻常人高出半个头颅。皮肤灰白皱缩，像长久泡在水里的旧纸，多处皮肉朽烂，露出底下发黑骨骼。嘴巴大张，漆黑牙床外露，仿佛受过烈火灼烧。

林夕一眼认出是僵尸，但是非寻常品类。

它的关节咔咔脆响不绝，一步步踏上石阶，绿瞳死死锁定林夕，如同盯着待猎的食物。

蛊僵尸一脚踏入朱霞之中。

滋滋 —— 皮肉接触火霞的刹那，色泽剧变：灰白转赤红，赤红化为焦黑，黑底又浮起毒绿。皮肤迅速冒烟溃烂，蛊僵尸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可它不能退。蛊咒所下的命令刻入神魂：擅闯者死，必要时自爆同归于尽。

它只能向前。

蛊僵尸再度踏入朱霞，皮肉持续溶解，肌肉消融，骨缝渗出绿脓。

绿瞳依旧锁着林夕，抬起修长枯手，指尖细瘦，指甲乌黑锋利，不做扑击，径直朝着林夕咽喉精准抓来，迅疾狠辣。

朱霞自林夕身侧汹涌而出。这一瞬不再是长河，化作一块烧红的铁板，横亘在她与蛊僵尸之间。

蛊僵尸手掌狠狠撞上朱霞。

滋滋滋 —— 皮肉熔化，指节片片脱落，黑色指甲坠落在石阶上，兀自腾起毒烟。整条手臂在火霞中断裂。

蛊僵尸垂眸望向自己残断的手臂，绿瞳之中掠过一丝微光，分不清是剧痛还是怒意。但攻势未歇，仅剩的另一只枯手再度袭向林夕咽喉，速度比方才更快。

朱霞再起变化。不再是铁板，化作一张燃烧的赤色大网，自四面八方兜裹住蛊僵尸。火光在网内跃动，如同烧红的渔网。

蛊僵尸的残掌撞入网中。表皮剥落，指骨熔蚀，白骨裸露在外。两只手臂尽数废去。

蛊僵尸立在朱霞正中，躯体早已残破不堪，灰白皮肉成片剥落，发黑的筋骨外露。

它舍弃掌击，整具躯体径直朝着林夕冲撞过来。

林夕静立石阶，纹丝不动，看着这头蛊僵尸艰难跋涉，执意冲撞她的火防。

朱霞再次形变。褪去网罗之态，凝成一堵流动燃烧的赤色火墙，横亘在二人之间。

蛊僵尸狠狠撞上火墙。躯体在朱霞之中急速消融，皮肉溃烂，肌肉液化，骨骼被高温炙烤，发出枯木炸裂般的噼啪声响。它拼命想要穿过这道火障，终究徒劳无功。

蛊僵尸轰然倒地。躯体融作绿、黑、灰三色毒脓，顺着石阶流淌，腐蚀出细小坑洞。那一双幽绿瞳仁，最后望了林夕一眼，光华熄灭。

林夕站在石阶之上，朱霞依旧在周遭缓缓漫卷，右手银手套微光未熄。

她旋过身，继续向下迈步，石阶依旧无尽延伸，黑暗层层叠叠铺展。

林夕一步步沉入更深的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