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光从楼道窗户斜着切进来，在台阶上铺了一块梯形光斑。

陆尘的手搭在扶手上。铁管表面覆盖着多层旧漆，被手掌磨过的地方触感光滑。边缘粗糙处露出底层的铁色，漆皮的颗粒在指腹下一粒一粒地滚过去。

每上一级台阶，肩胛骨内侧都收紧一次。不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卡着。

到二楼拐角他想转头看信箱，脖子只转到一半就卡住了。剩下的角度靠上半身一起拧过去。

信箱里塞着超市广告单。他没取，继续往上走。

铁管扶手在拐弯处有一截焊接的接头。焊缝凸起，被后来刷上的漆盖住，摸上去是一道微微隆起的硬棱。

三楼的声控灯亮着。张阿姨家的门半开。

她坐在门口那只竹凳上。凳面被坐得发亮，边缘磨出了毛刺，手指按上去会扎手。

膝上搁着一个塑料盆，盆里泡着青菜。水没过菜梗，水面浮着几片摘下来的老叶。

手指在水里翻动，掰下外层老叶，在水里涮一下，搁进旁边的沥水篮里。篮底已经铺了一层择好的菜叶，叶面上挂着水珠。

她抬头。

“小陆回来啦？今天下班挺早的。吃过了没？”

“还没。”

“那正好。我择菜呢，一会儿煮面。给你也下一碗，跟阿姨客气啥，你一个人住，天天在外面吃多不卫生。多下一把面的事，加个鸡蛋，营养够。”

“不用了阿姨。”

她没接这句。低头继续择菜，手指搓着菜梗上的泥。搓掉的泥块沉到盆底，水浑了一下。

“你最近下巴都尖了。上次见你看着就瘦了。年轻人再忙也得按时吃饭，胃会搞坏的。”

“你爸以前住这儿的时候，也常来我家吃饭。你跟他一样，都不爱麻烦人。”

陆尘站在台阶上。手掌还搭在扶手接头那道焊缝上，凸起的漆层在掌心压出一道浅印，掌纹嵌进漆面的纹理里。

“哎，我最近又睡不好了。”

水声停了。

“比以前轻，但感觉不太一样。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

她说这句话时没有抬头。手指在水里停着，一片菜叶搭在盆沿上。水珠顺着叶脉往下淌，在盆沿聚了一下，滴下去，溅在水泥地面上。

声音轻得听不真切。

“之前那阵子是整夜睡不着，翻来覆去到天亮。现在能睡着，但睡不沉，半夜总要醒一两次。”

“醒了也不难受，就是心里悬着。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你说这叹气声怪不怪——说它远吧，又像在耳朵边上。说它近吧，又听不真切。”

“前两天半夜醒了一次，躺床上听了半天，那声音也没了。但就是知道它还在那儿。”

陆尘没有接那句话。字从耳朵里走进去，在意识底层落了一下。像一粒小石子丢进水面，沉下去了，水面合拢。

沉下去的位置留下了一圈正在扩散的纹路。

“人老了就是毛病多。前段时间好了一阵子，我还以为好了呢。”

她把盆里的菜翻了一遍，挑出最后一片黄叶子，在水里搓了一下，搁进篮子里。

“你晚上睡觉有没有什么不对？你们年轻人感觉灵，有没有听到过什么怪声音？”

“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