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摔赢了三回？”

“将军明鉴，那三回都不算。”

“记上。”翟山说，“北屯正月初一，孟三输三回。”

“记这个干什么！”

“开春练兵，让他教。”翟山说，“摔得赢你的，教得了别人。”

孟三张着嘴站了半天。最后他一巴掌拍在那个新兵肩膀上，差点把人拍趴下。

“听见没有！”他嚷嚷，“从今日起你归俺管！俺教你打仗，你教俺摔跤！”

初五的午后，从西边来的信到了。

不是使者。是一个走商的，从陕州过来，在南屯门口把话交给了守门的。

守门的听完，脸都白了，跑着送进来的。

翟山在案后头，把那句话听了两遍。

“再说一遍。”

“魏公……”那个守门的兵咽了口唾沫，“魏公死了。”

“什么时候。”

“说是腊月三十。”

“死在哪儿。”

“熊耳山。”

“怎么死的。”

守门的兵说不上来了。翟山让人把那个走商的请进来。

走商的四十来岁，跑陕虢这一带的，说话有条理。

“小人是初二从陕州出来的。”他说，“陕州城里贴了榜。榜上写的是：李密叛，讨平之。”

“叛什么。”

“榜上说，魏公受唐命东行，到桃林，反了。”走商的说，“说他杀了唐的驿吏，占了桃林县，然后往南山里走，要去投襄城的旧部。走到熊耳山，唐的熊州副使盛彦师在山里等着他。”

“等着他。”

“榜上是这么写的。”走商的说，“说盛彦师算准了他要走那条道，先埋伏在两边，一战就完了。魏公，还有王伯当王将军，都死在那儿。”

署里没有人说话。

翟山问了最后一句。

“跟着魏公的有多少人。”

“榜上写的是数千。”走商的想了想，“可小人在陕州听人私下说，没有那么多。说是几百。”

走商的被带下去了。

徐世积坐在案后头，把手里那一卷账收起来，搁到案角。

搁反了。

那一摞账他理了半年，从来是签朝外的。这一卷签朝里，压在最底下。

他没有察觉，站起来，走到窗边上，背对着屋里站了很久。

“属下二十二岁跟的他。”他说。

没有人接这句。

“他六月里在堂上问过属下一句话。”徐世积说，“他问：黎阳的粮能撑几年。属下答三年。他说：三年够了。”

他转过身来。眼睛是红的，可是声音没有变。

“将军，属下有一件事要办。”

“办什么。”

“那些户口册。”徐世积说，“属下要送去给魏公的那些。今日送不成了。”

“那就先收着。”

“属下方才问过将军一遍了。”

“你没问过。”

徐世积回过头看了看案角，看见了那一卷放反的账。他走过去，把它抽出来，重新压平，签转朝外。

“属下今日不中用。”他说。

“说你的。”

“不。”徐世积说，“属下要送去长安。由属下自己送。”

“你方才还说，你不能自己送。”

“魏公在的时候不能。”徐世积说，“魏公不在了，这些人、这些地、这些粮，就没有主了。没有主的东西，属下再压在手里，就是属下自己的私产。”

他顿住，抬起头。

“属下不要这个私产。”

正月初六，东屯。

魏公死讯传遍三屯，用了不到一日。

出乎意料的是没有人乱。粮照发，班照上，唱名照唱。翟山让各屯照常，只加了一条：这三日，谁想说话，让他说。

于是就有人来说了。

头一个是卫营主。他一个人从城里骑马出来，进了东屯的棚，站在案前，站了很久。

“翟将军。”

“坐。”

“属下不坐。”卫营主说，“属下今日来，是要问一句话。属下憋了十日了。”

“问。”

卫营主的嘴唇动了两下。

“属下先说明白：属下不是要劝进。”他说，“属下也劝不了。属下就是想问一件实事。”

“说。”

“魏公没了。”卫营主说，“翟公在大寨，不管事。徐将军要献册归唐，那是黎阳一城的事。属下这一万二千五百一十九个人，明日起，是谁的兵。”

翟山看着他。

“老子回答不了这个。”

“将军回答不了，那属下再问一句。”卫营主的声音大了一点，“瓦岗还在不在。”

“在。”

“在哪儿。”

“人还在，粮还在，队没散。”翟山说，“三样都在，就还叫瓦岗。”

“将军，属下问的不是这个。”卫营主说。

“老子知道你问的不是这个。”

“那属下把话问到底。”卫营主往前走了一步，“往后听谁的。”

“照旧。”

“照旧不行。”卫营主说，“魏公在的时候，照旧是听魏公的。魏公不在了，照旧是听谁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

“将军，属下这十日在城里，听底下人私下说话。他们说得很粗，属下学不出口。可意思就一样。”

“什么意思。”

卫营主把那句话学了。学的时候声音低下去，可是一个字一个字很清楚。

“他们说：如今咱们有将军。”卫营主说，“可谁也说不上来是哪一个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