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差一百,省六十七。”他说,“还差三十二担半。”
“将军,那还是要见底,只是慢些。”
“慢多少。”
“一日差三十二担半,一千八百担能撑五十五日。”管医棚的说,“到三月中。”
“三月中就够了。”
“将军,这是没打起来的算法。”管医棚的抬起头,“真打起来,城上夜里点火照明一夜四十几处,冻伤的要烤,化冰、烧滚汤浇城下,样样是柴。照黎阳三年前那一回围城的旧账,一日多三百担。”
“一日多三百担。”翟山说,“那存的一千八百,打起来就是六日。”
“六日。”
翟山把那张纸推开。
“那就先按六日备。”他说,“二月十八以前,能砍多少砍多少。往远处砍,多派车。”
“将军,那也砍不出多少。”
“砍不出多少也砍。”翟山说,“六日变成八日,八日就是八日。”
他停了一下。
“伤号那三千一。”他说,“能走的有多少。”
“正月十六以后重编过。”管医棚的说,“能走的两千三百,能坐着做轻活的四百,躺着不能动的四百。”
“能走的那两千三百,夜里那顿热汤停了。”
管医棚的抬起头。
“将军?”
“停。”翟山说,“从明日起,能走的那两千三百,跟兵一样两顿。夜里那顿热汤,只给能坐的四百和躺着的四百。”
“将军,那两千三百个人……”管医棚的急了,“他们是伤号。夜里那顿汤是压寒的。停了,这个天,要出事。”
“老子知道要出事。”
“那将军……”
“那两千三百个人,如今能走。”翟山说,“坐不住的四百,躺着不能动的四百。这八百个,比那两千三百个更熬不过这个冬夜。”
棚里没有人说话。
“将军,这话不能这么说。”管医棚的低着头,“他们爬出来是替将军挡的。将军停的偏偏是他们的汤……”
“老子知道。”翟山说。
他把那张纸拿起来。
“可老子今日不停这一样,二月初十柴就没了。二月十八城上没有火,夜里就是瞎的。”他说,“老子只能在这两样里挑一样。老子挑了。”
“属下……”
“不是让你去说。”翟山说,“老子自己去说。”
酉初,南屯。
南屯的空场上聚了两千多个人。都是能走的那一批。
翟山站在中间,把这件事说了。
他说得很短。柴一日差一百担,二月初十见底,城上二月十八要火。所以停夜里那顿汤。
说完了他站在那儿。
没有人喊。也没有人走。
过了一会儿,人群里有人问了一句。
“将军,停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翟山说,“打完了就有柴了。打不完,也就不用喝了。”
又是一阵。
然后有人说话了。是个左腿缠着布的,三十来岁。
“将军,小人问一句。”
“问。”
“小人那一腿,正月十六夜挨的。”他说,“小人如今能走,可夜里疼得睡不着。那一顿热汤,小人是靠它睡的。”
“老子知道。”
“那小人往后靠什么睡。”
翟山看着他。
“靠熬。”他说。
那个人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将军就不能少停几个。”边上有人接口,“比方说腿上带伤的,还留着。”
“留了腿上的,胳膊上的怎么办。”翟山说,“肋骨断了的怎么办。老子今日要是开这个口子,明日就得一个一个评,评到二月十八也评不完。”
“那就是一个都不留。”
“一个都不留。”
场上闷了一阵。
那个缠腿的忽然自己笑了一声。笑得不响,可是四外跟着有人笑。
“将军这话说得实在。”那个缠腿的说,“打完了就有柴,打不完就不用喝。这话小人听得懂。”
他往后退了一步,退回队里去了。
吴老六站在人群前排,这时候才开口。
“将军,那躺着的还有汤么。”
“有。”
“那就中。”吴老六说,“俺们这些能走的,本来也是从躺着的那堆里爬出来的。轮着谁躺着,谁喝。”
他转过身,冲着人群。
“都听见了没有。汤留给躺着的。”
人群里应了一片。声音不齐,可是没有一个反的。
翟山站在那儿,没有说话。
散场以后,他走到吴老六跟前。
“方才那句是你自己想的?”
“将军,小人哪儿会想。”吴老六说,“小人就是觉着,将军今日要是不说,明日汤照样得停。将军来说了,那就是把这一样搁在明处了。搁在明处,小人们就好办。”
戌初,东屯。
第三件事到了。
北屯的探报。
“将军,北岸这两日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伐木。”哨骑说,“上游那一带,从昨日起,白日里一直有响。老船工过去看了,说是在伐大木。”
“伐了做什么。”
“老船工说,要做能渡马的大船,木头得阴干。这时候伐,是来不及阴干的。”
“那他们伐什么。”
“老船工说了两样。”哨骑说,“一样是做浮桥的桩子和跳板,那个不用阴干。”
“另一样呢。”
“另一样是……”哨骑顿了一下,“老船工说,也可能是烧。烧了取炭,打铁用。”
翟山把这两样在案上摆着。
浮桥,或者打铁。
“再看。”他说,“看他们把木头往哪儿运。运到河边上是浮桥。运到营里是打铁。”
“是。”
哨骑要走,翟山又叫住他。
“还有一样。”他说,“告诉孟将军:从今夜起,城南那条土道,夜里加巡。”
“加几班。”
“一夜两班。”翟山说,“时辰老子明日定。”
哨骑走了。
石头墩在边上,等人都走空了才开口。
“将军,今日这三样,都跟柴有关。”
“说。”
“咱们烧柴烧得急,四乡的车就来得勤。车来得勤,那条道就压出辙来。”石头墩说,“属下是粗人,属下就是觉着蹊跷:一日十几趟车,从城外一直进到城墙根。这一条路,比城门还顺。”
翟山把案上那张纸慢慢推开,没有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