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因为他们那一段如今是往坡上挖。”姚五说,“属下从杆子那儿看得见土色。前几日翻出来的是黄土,这两日翻出来的发白。”
“发白是石。”
“是石。”
翟山点了一下头。
“记。”
“将军,还有一样。”姚五说,“苇塘北沿的巡队,昨夜又来了。”
“几时。”
“丑初二刻。三十六支。”姚五说,“跟前头一样。”
“那就是那三夜是他们自己有事。”
“属下不敢说。”姚五说,“属下只报数。”
戌初,东屯。
案上摆着四样。
一,济水汊:三百四十八口,粮到十五六日为止。老门吏在。
二,翟让那三句。
三,垒:四十八、四十八、三十六。挖到石头了。
四,北沿巡队昨夜又来。
翟山坐在案前,把这四样看了很久。
石头墩进来添灯。
“将军。”
“说。”
“属下今日一直没敢问。”
“问。”
“翟公那三句话,将军听了以后……”
翟山把案上那张纸压住。
“老子听了以后,头一样想的是:老子爹算得对。”
石头墩愣住了。
“将军?”
“大寨四千三百人。”翟山说,“两万七千口过去,一个月吃空。这一样老子自己也算得出来。”
“可是将军,那是翟公。那是将军的爹。”
“他是老子的爹。”翟山说,“他也是四千三百个人的寨主。”
石头墩不说话了。
“第二样是他那第三句。”翟山说,“他要是回来了,往后这一支就是老子的了。老子不要。这一句才是要紧的。”
“属下听不懂。”
翟山把那张纸从案上拿起来,就着灯看了一遍。
“老子这两万七千口,要是回了大寨,往后就叫翟公的兵。”他说,“他不要这个。”
“他为什么不要。”
“因为要了以后,往后这两万七千口出了什么事,都算在他头上。”翟山说,“他去年在大寨门口跟人说过:底下人出了事,回过头来找的不是他自己的将,是老子。那样的兵,谁带都是替老子带的。”
“将军是说,翟公不想再当这个头。”
“他不是不想。”翟山说,“他是不肯。”
“这两样有什么两样。”
翟山把那张纸折起来,收进案下。
“不想,是他自己不愿意。”他说,“不肯,是他知道有人在等着他当。”
亥初,东屯。
翟山把三屯的人重新叫来了。
来的时候都不说话,一个个脸色不好。翟让那三句话,一个下午已经传遍了三屯。
翟山没有等他们坐定。
“今日三样。”他说。
“头一样:济水汊那三百四十八口,粮吃到十五六日就没有了。今日十三。”
场上一片动静。
“老丈。”翟山说,“一条船能装多少粮。”
“照位子算。”老船工说,“一条船三十个位子。一个位子搁两石,装满三十个,六十石。”
“两条船一百二十石。”
“一百二十石。”
翟山在案上算。三百四十八口,一日七石。
“一百二十石,够十七日。”
“十七日。”管柴场的说,“将军,那也不是一个月。”
“送满一个月要多少。”
“一个月两百一十石。”卫营主算,“四条船。”
案上一下子没了声音。
十三条船。抽走四条,第二船就只剩九条。
“九条船两百七十个位子。”姜三说,“第二船原本装一百九十五个躺的。剩九条,只装得下一百三十五个。”
“少六十个。”
“少六十个躺的。”姜三说。
场上没有人说话。
那六十个躺着的人,还在城里。
“送两条。”翟山说。
“将军。”
“送两条,一百二十石,那边够十七日。”翟山说,“十七日不是一个月。可十七日就是十七日。”
“那十七日以后呢。”
“十七日以后再送。”翟山说,“那时候船是几条,老子今日说不上来。”
他站起来。
“明日卯正就走。晚一日,那边就少一日。”
“第二样:翟公那三句,你们都听说了。老子今日把话说明白:那三句是真的。老门吏隔着窗户听见的,王栓记了三遍,老门吏自己听着改的。”
场上没有人说话。
“第三样。”
翟山停了一下。
“第三样是:那三句不改咱们今日要办的事。”
场上一下子抬起头。
“将军?”
“咱们要走那条道,还是黄泽那条道。”翟山说,“咱们要走到的地方,还是济水汊。”
“可济水汊往东就是大寨的地界。”
“济水汊不是大寨的地界。”翟山说,“济水汊是济水汊。”
场上的动静落下去了。
“老子今日跟你们说一样。”翟山说,“老子爹那三句,头一句是告诉咱们别往大寨去。”
“对。”
“那咱们本来打算往大寨去么。”
场上没有人答。
孟三想了很久。
“将军……俺们没说过要往大寨去。”
“老子也没说过。”翟山说,“老子二月廿七说这条道的时候,说的是:出苇塘,上船,顺水到济水汊。到了济水汊,往东六十里是济阴,济阴往东才是东郡。”
“将军没说过要回大寨。”
“老子没说过。”翟山说,“可你们心里想的是回大寨。”
场上一下子没了声音。
“老子知道你们想的是这个。”翟山说,“老子昨日以前,心里头也有这一样。”
他把手按在案上。
“老子爹今日把这一样掐了。”
“那咱们往哪儿去。”
翟山没有立刻答。
他站在案前,看着那张摊开的图。图上从东屯往南,画到黄泽,画到济水汊,再往东是空的。
从二月廿七到今日,那一片一直是空的。
“老子还不知道。”他说。
场上没有人说话。
“可有一样老子今日知道了。”翟山说。
“将军说。”
“咱们到了济水汊,头上没有翟公,没有魏公。”翟山说,“唐的旗没插到咱们头上,夏王的旗也没有。”
“那咱们听谁的。”
翟山看着那一片空的地方。
“到那一日,咱们自己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