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
“说。”
“那咱们……”
“那咱们如今是这样。”翟山说,“地方定了。”
“地方定了。”
“粮没定。”
场上没有人接。
“将军。”卫营主说,“属下昨夜算到这儿,就不敢往下算了。”
“往下是什么。”
“往下就不是能不能到大野泽。”卫营主说,“往下是:两万五千个人,能不能都到。”
翟山看着他。
“老子今日不定这一样。”他说。
“将军。”
“今日定的是去哪儿。”翟山说,“凭什么活着到那儿,是明日的事。”
未初,东屯。
四条令发下去以后,场子上的人散了。
散得比往日慢。有人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跟旁边的人说话。
石头墩留在最后。
“将军。”
“说。”
“属下方才在场子边上,听见有人说了一句。”
“说什么。”
“他说:这是头一回。”
“头一回什么。”
“他说:这是头一回,将军说去哪儿,不是说怎么办。”石头墩说。
翟山没有接这句。
他站在场子当中,看着地上那两堆已经烧完的火。
“石旅帅。”
“将军。”
“今日老子定的这一样,你觉着对么。”
石头墩愣住了。
“将军问属下?”
“问你。”
石头墩站在那儿,想了很久。
“属下不知道对不对。”他说,“属下只知道一样:今日以前,两万五千个人心里想的是。今日以后,他们心里想的是一个地方。”
“这两样有什么不同。”
“是逃。”石头墩说,“一个地方,是去。”
酉初,东屯。
一日的事办完了。
翟山在案前,把那张图重新摊开。
图上济水汊往东,昨日还是空的。今日那一片上多了三个字。
大野泽。
他看了很久,把炭条放下。
戌初,东屯。
老船工来了。
他一个人来的,进棚的时候有点犹豫。
“将军。”
“老丈坐。”
老船工没坐。
“将军,小人有一样,白日里没敢说。”
翟山抬起头。
“说。”
“小人白日在场子上,将军说泽里的三片高地不知道有没有人。”老船工说,“小人说的是不知道。”
“怎么。”
“小人不是全不知道。”老船工说。
案上一下子没了声音。
“说。”
“小人年轻的时候跟船去大野泽,两回。”老船工说,“头一回是去送盐,第二回是去接粮。第二回那一趟,小人在泽里待了十几日。”
“那一回你看见什么了。”
“小人看见泽里有人。”老船工说。
“多少。”
“小人说不上来。”老船工说,“小人只记得一样:那时候泽里有一片高地,上头是个庄子。庄子有寨墙,寨墙是土的,可是围得整整齐齐。”
“庄子里是什么人。”
“打鱼的、种苇子的、还有从别处跑进去的。”老船工说,“那时候是隋家的天下,官府管不到泽里。泽里的人自己有头。”
翟山站起来了。
“那是多少年前。”
“将军,小人今年五十七。”老船工说,“那一趟是小人二十几岁的时候。”
“那是多少年前了。”
“小人算不清。”老船工说,“二三十年。”
案上没有人说话。
“二三十年前泽里就有人。”翟山说,“有寨墙,有头。”
“有。”老船工说。
“那这些年里头,天下乱成这样。”翟山说,“泽里的人是多了还是少了。”
老船工站在那儿,很久没有答。
“小人想,是多了。”他最后说。
“为什么。”
“因为这些年往泽里躲的人,只会一年比一年多。”老船工说,“泽里进不去,也就出不来。进去的人留在里头,生儿育女。”
翟山把手按在案上那张图上,按在“大野泽”那三个字上。
“老丈,你白日为什么不说。”
老船工低下头。
“小人白日觉着那是二三十年前的事。”他说,“隔了这么些年,小人自己都不敢当真。说出来,怕乱了将军的数。”
“那你如今为什么又说。”
老船工抬起头。
“因为小人回去以后想了半日。”他说,“小人想:二三十年前就有人,如今不可能没人。旧事当不了今日的实情,可它也不能当没有。”
他停了一下。
“小人还想了一样:将军早晚要知道。早知道,还能派人先去看。晚知道,就是两万五千个人走到泽边上,才发现里头有人。”
翟山站在案前,很久没有说话。
“老丈。”
“小人在。”
“你今日这一样,比白日说的那些都要紧。”
“将军不怪小人白日没说。”
“不怪。”翟山说,“怪的是老子白日没问你。”
他把那张图卷起来。
“今日派去的那三十个人,明日再加一条令。”
“将军说。”
“告诉他们:泽里有人。”翟山说,“不是可能有人。是二三十年前就有,如今只会更多。”
“那他们进去以后……”
“进去以后,头一件事不是找高地。”翟山说。
“那是什么。”
“是找人。”
老船工站在那儿。
“将军,那要是找着了,人家不让呢。”
“那就商量。”
“商量不成呢。”
翟山没有立刻答。
棚外头,三屯的火堆一堆一堆亮着。
“老丈,今日白日老子说过:剩下三条都是绝的,这一条只是难。”
“小人听见了。”
“老子那时候以为的难,是水、是船、是六月的水。”翟山说,“今夜才知道难的是别的。”
“将军如今还去么。”
“去。因为那三条还是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