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十五年四月十七,巳初,东屯。
翟山把能问的人都叫来了。
问的是一样:老子手里有什么,是丁老四那一寨人没有的。
“一样一样报。”他说,“报的时候只报实的。老子手里没有的,不许说。”
午初。
报出来的是这些。
“三屯的铁器:兵器不算,锅、锹、镰、斧、钉、箍,合三万斤上下。”管柴场的说,“柳三说泽里的船用木钉。他们要是有铁,就不用木钉。”
“记下。”
“药没有,二月里就断了。”管医棚的说,“正经的大夫两个。会认伤、会包扎、会用盐水灰的,四十几个,是这一年半让能走的伤号看伤号,看着看着会的。”
“记下。”
“三个船匠,会打下手的十几个。”老船工说,“泽里造的平底船比咱们的合用。可往大河故道上走的船,他们没有。”
“记下。”
姜三报的是人。
“能立队的一万一千。”他说,“可将军,属下报这一样的时候,心里头不踏实。”
“说。”
“一万一千个能打的,在丁老四那儿不是本事。”姜三说,“是吓人。”
案上没有人说话。
“接着报。”翟山说。
姓曹的报的是地。
“军爷,小人报的这一样,小人不知道算不算。”
“说。”
“小人是种地的。”姓曹的说,“丁老四说他那一片田是他爹那一辈起,一担一担挑出来的。”
“接着说。”
“小人听柳三报的时候,一直在想一样。”姓曹的说,“两辈人挑出那么一片,靠的是一寨人。一寨人有多少劳力,军爷。”
“不知道。”
“照七十三处烟算,一处五口,三百多口。能挑土的男丁撑死一百。”姓曹的说,“一百个人,挑两辈子。”
“你的意思是。”
“挑土这一样,不看年头,看人头。”
未初,东屯。
案上摆开了。
铁三万斤。船匠三个,打下手的十几个。会看伤的四十几个。
能立队的一万一千。
能挑土的……
“这一样怎么算。”翟山问。
石头墩算了很久。
“三屯两万五千五百口。”他说,“去掉伤号、老弱、孩子,能干重活的男丁,一万四千上下。”
“一万四千。”
“一万四千。”
案上没有人说话。
一百个人挑两辈子。
一万四千个人挑多久。
“将军。”姓曹的开口了,声音有点抖,“小人不敢乱算。”
“算。”
“小人只会拿两下比。”姓曹的说,“一百个挑两辈子,算二十年,是两千个人年。一万四千个挑一年,是一万四千个人年。”
案上没有人接。
“那就是。”孟三慢慢说,“咱们一年,抵他们七个二十年。”
“不能这么比。”姓曹的赶紧说,“土不是那么挑的。要选地方,要看水,要一层一层夯。头一年挑的,第二年水一来就冲平了。”
“可你说的那个数还在。”翟山说。
“数还在。”姓曹的说。
酉初,东屯。
翟山一个人在案前坐了很久。
案上摊着两张纸。
一张是今日报出来的:铁、船匠、大夫、兵、劳力。
一张是四月初二柳三带回来的:坟、寨、田、那一句“别都来”。
石头墩进来添灯。
“将军。”
“说。”
“属下今日在场子外头,听底下人在说姓曹的那一笔。”
“他们怎么说。”
“他们说:咱们一年抵他们二十年。”石头墩说,“说的时候挺高兴。”
“他们高兴什么。”
“他们高兴的是:原来咱们不是去讨饭的。”石头墩说,“他们说:咱们有人。”
“姓曹的听见没有。”
“听见了。”石头墩说,“姓曹的当场骂了一句。”
“骂的什么。”
“他说:人多不是把泥一人抓一把就能成田。”石头墩说,“他说:一块田要选地方、要看水、要一层一层夯,一万个人挤在一处,站都站不开。”
“他说得对。”翟山说。
“可底下人还是那么传。”
“传就传。”翟山说,“可这一笔账不许再往上报。谁再拿一年抵二十年来跟老子说事,老子先问他挑过没有。”
他把那两张纸并在一起看。
“石旅帅。”
“将军。”
“今日报出来的这些,老子拿哪一样去跟丁老四换。”
石头墩想了想。
“铁。”他说,“泽里没铁。”
“换来什么。”
“换他让咱们在泽边上落脚。”
“他说了不留人。”
“那就药、大夫。”
“泽里两辈人没有大夫,也活到今日。”翟山说。
“那就是人手,一万四千个能挑土的。”石头墩说,“可将军,咱们要是不动他那一片,自己找一片泥自己挑……那用不着跟他换。”
他自己愣住了。
“那咱们跟他换什么。”
案上很久没有人出声。
翟山把那两张纸推开。
“老子今日想明白一样。”他说。
“将军说。”
“老子这两日一直在想拿什么换。”翟山说,“他昨日说得很清楚:不缺粮,也不留人。”
“那是不换。”
“那是不换。”
“将军,那咱们还去么。”
“去。”翟山说。
“可他不换。”
“他不换,可他也没拦。”翟山说,“他让开汊子放柳三的船过去,他说的是别都来。”
“将军的意思是……”
翟山把那张泽里的草图拉过来。
图上两个圈:一个是坟,一个是寨。
图上还有很大一片是空的。
“泽里几百里。”翟山说,“丁老四那一寨占的是一片高地。头一片高地是坟。老船工说他记得的有三片。”
“第三片没找着。”
“第三片没找着。”翟山说,“可就算三片全占了,泽里还有几百里。”
“那几百里是泥。”
“那几百里是泥。”翟山说。
案上没有人说话。
“将军。”石头墩说,“那几百里泥,能挑出田来么。”
“老子不知道。”
“那要是挑不出来呢。”
“那就挑不出来。”翟山说。
石头墩站在那儿。
“将军,属下说一句不该说的。”
“说。”
“属下跟着将军两年。”石头墩说,“这两年将军办的事,属下大半看得懂。分屯、记名、四样声、便梯、割苇、垫道,属下当时看不懂,事后都看懂了。”
“今日呢。”
“今日属下看不懂。”石头墩说,“将军要带两万五千个人去一片泥地里,挑土,挑到不知道哪一年。这一样属下想不出来它哪儿好。”
翟山看了他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