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握着话筒,等了两秒,才轻轻放回去。
挂了电话,她站在电话亭里,半天没动。
三分钟。
整整三分钟。
问了厂子,问了孩子,说了自己的近况,最后补了一句第六条。
不多不少。
刚好三分钟。
可她心里空落落的。
她有那么多话没说。她没说自己手上烫了好几个泡,没说这边的菜她吃不惯,没说晚上一个人在旅馆害怕,没说她想他们,想得都快睡不着了。
她也有那么多话没听到。她没听到小满的声音,没听到穗穗叫妈妈,不知道周砚川到底有没有受伤,不知道他最近是不是又熬夜了。
三分钟。
太短了。
短到只能报喜不报忧。
短到只能挑最重要的话说。
短到所有的思念和担心,都只能咽回肚子里。
青禾走出电话亭,外面的阳光晃得她眼睛疼。
她抬手擦了擦眼角。
哭什么呢。
又不是生离死别。再过几天就回去了。
她这样告诉自己。
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 · ·
青禾不知道的是,她挂了电话之后,周砚川也站在电话机旁,半天没动。
他的左胳膊上缠着绷带,吊在脖子上。
今天上午在车间里,机器出了点故障,他伸手去修,不小心被刮了一道口子,缝了五针。医生说至少得吊半个月。
他本来想跟青禾说的。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了又能怎么样呢?她那么远,说了只会让她担心,让她分心。她现在正是关键时刻,不能让她为家里的事分神。
所以他说没事。
所以他说挺好的。
所以他把疼痛和狼狈,都藏在了电话那头。
挂了电话,他慢慢走回车间。
刚走到门口,就看到小满站在那儿。
打完了?女孩低着头,踢着地上的小石子。
打完了。周砚川说。
……妈妈说啥了?
说她过几天就回来。让你好好学习,注意身体。
小满的脚尖顿了顿。
她怎么不自己跟我说?她嘟囔着,声音很小。
你不是说作业多吗?周砚川看着她。
小满抿着嘴,没说话。
周砚川叹了口气。
小满,他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视线跟女儿齐平,你是不是生妈妈的气了?
小满的肩膀抖了一下。
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接妈妈的电话?
小满咬着嘴唇,眼圈红了。
我就是不想接。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她走了那么久,都不回来。她是不是……是不是在南方又建了一个家,不要我们了?
周砚川愣住了。
他没想到女儿会这么想。
他以为孩子只是想妈妈,舍不得妈妈走。可没想到,小满心里藏着这么深的恐惧。
不许胡说。他的声音有点重,妈妈怎么会不要你们?她是去工作,是为了咱们这个家。
工作就不能回来吗?小满抬起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别人家的妈妈都在家,就我妈妈天天在外面。她是不是不喜欢我了?是不是不想要我和穗穗了?
周砚川看着女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
他伸出右手,把女儿揽进怀里。
傻丫头,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妈妈最喜欢的就是你和妹妹了。她出去工作,也是为了让你和妹妹能过上更好的日子。等她回来,给你带好多好吃的,好不好?
小满趴在他怀里,哭得更凶了。
周砚川抱着女儿,抬头看向窗外。
夕阳正在落下去,把天空染成一片橙红色。
他想起青禾走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傍晚。
那时候他以为,不就是分开半个月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可现在他才知道,距离这东西,比他想象的要厉害得多。
它不仅隔开了两个人,还隔开了日常的琐碎、随口的抱怨、甚至是受伤时的一句安慰。
它让每一次通话都变得像打仗,每一句话都得精打细算。
它让孩子胡思乱想,让大人报喜不报忧。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受伤的胳膊。
这伤,他没说。
小满的担心,青禾也不知道。
三分钟的电话,装不下这么多东西。
周砚川轻轻叹了口气。
再等等。
等青禾回来。
等她回来,一切就都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