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英把那本旧账册拿出来的时候,手有点抖。
这是我妈留下的。她把账册放在桌上,泛黄的纸页散发着一股霉味,我一直收着,没敢动。也不知道有没有用。
青禾伸出手,轻轻翻开。
账册是用毛笔写的,字很娟秀,一笔一画都清清楚楚。她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外婆的字。
前世她见过外婆的字,在一个旧木箱子里,外婆的手抄菜谱上,就是这样的字体。
温若梅。
账册的第一页,写着三个名字:温若梅、林秀兰、陈阿福。
三个人的名字下面,是一页一页的账目。
北粮南货。
四个字写在封面上,墨迹已经淡了,可还是能看清。
青禾一页一页地翻。
她看到了从北方运来的小米、高粱、大豆,每一批的数量、价格、进货日期都写得清清楚楚。她也看到了从南方发往北方的海货、糖、布匹,同样一笔一笔,明明白白。
账目做得很细。
细到每一笔运费、每一次损耗、每一笔回扣,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妈说,林秀英坐在旁边,慢慢说着,当年她们三个人,一起做这个北粮南货的买卖。北方的粮运到南方卖,南方的货运到北方去。两头赚,做得挺大的。
后来呢?青禾问。
后来……林秀英叹了口气,后来打仗了,路不通了。再后来又解放了,政策变了,不让私人做生意了。买卖就停了。
她顿了顿。
我妈一直念叨,说等政策松了,还要接着做。可等啊等,等到她死,也没等到。
青禾的手指轻轻拂过纸页上的字。
温若梅。
她的外婆。
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女人。
可她从这一笔一画上,仿佛看到了那个女人——精明、能干、有野心,不甘心一辈子守着一个小铺子。她想做更大的生意,想把北方的粮和南方的货连起来,想在两个世界之间搭一座桥。
可她没做成。
不是因为她能力不够,也不是因为她做错了什么。
是因为时代。
是因为她生在了一个不允许她这样做的年代。
青禾的眼眶有点热。
她想起了那双小红鞋。
想起了那块铜牌。
想起了空间里那扇永远打不开的I区大门。
外婆的故事,到底还有多少是她不知道的?
她为什么会有铜牌?她为什么会有空间?她跟那个民国廿三年的女人,是什么关系?
这些问题,她一个都答不上来。
可她知道一件事——
外婆想做的事,她现在可以做了。
林大姐,青禾抬起头,看着林秀英,这本账册,能借我看看吗?
你拿去吧。林秀英摆摆手,我留着也没用。我又不会做生意,我妈这些东西,放我这儿也是落灰。
谢谢。
青禾把账册小心翼翼地收进包里,像收着一件宝贝。
· · ·
那天晚上,青禾在旅馆里,把账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她看到了很多东西。
她看到了外婆当年的进货渠道,看到了她的定价策略,看到了她怎么跟人打交道、怎么控制损耗、怎么管理账目。
她还看到了一些别的。
账册的最后几页,夹着几张草图。
是仓库的图。
不是普通的仓库——是那种分了区的、有防潮层的、有装卸码头的仓库。画得很专业,不像是外行人画的。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若得临海地,建仓三进,前店中仓后院,北货南货可周转。
青禾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建仓三进。
前店中仓后院。
北货南货可周转。
这是外婆当年的设想。
她想在临海建一个仓库,把北方的粮食和南方的海货都存在那里,周转、分发、买卖。
一个真正的、连通南北的仓配中心。
青禾的心跳得很快。
她现在做的,不就是这件事吗?
她从南方进货,运到北方卖。以后她还要从北方发货,运到南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