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比头两日,陆星阑赢得干净利落。
演武台下,人一日比一日多。日头毒,人声更毒,谁赢一场,谁输一场,不到半天,就能从台口传遍半个皇城。赌坊的盘口,也跟着一场一场地挪——只有陆星阑那一格,两日里,纹丝没动。
日头一天比一天毒。演武台四角的红绸,晒得发白,风一过,掀起来,又落下去,像有人在高处,替这一场热闹喘气。台下的青石地,烫得站不住脚,前排的看客一茬一茬地换,后排的干脆脱了外衫,顶在头上。汗味、尘土味、摊子上热汤饼的油香,混在一处,往人鼻子里钻。
第一场,他对上那个丙等弟子。对方是个老实人,一上台,先抱拳,再亮剑,招式一板一眼。陆星阑没抢攻,等对方攻了三招,他才出手——匕首一横,架住剑锋,借力一引,那丙等弟子自己就绊了个趔趄。
承让。他抱拳。
承……承让。那弟子爬起来,脸红红的,陆师兄,你方才那一下……我没看清。
扫地扫出来的。陆星阑道,脚底下稳。
台下,有人笑,有人嘀咕。一个散修,用一把匕首,赢了个学宫弟子,赢得轻飘飘的,像没用力气。
场边人堆外头,苏蘅抱着药箱,站着。她没往前挤,只看着他这一场——看他还站得稳,看他把匕首收得干净,眉梢松了一下,随即,又轻轻拧起来。他朝她摇了摇头,意思是没事。她没说话,只把药箱,往上抱了抱。
那丙等弟子的剑,是学宫的制式剑,剑锋擦得亮,握剑的手,却在抖。陆星阑看得清楚——那孩子上台前,在台口站了很久,把手心在衣摆上,蹭了两回。他想起自己头一回拿扫帚的样子,也就没急着赢。
三招,够了。
他把匕首往下压了压,压得贴着袖口,不叫人看清那点刀锋上的光。
台下有人嗑瓜子,瓜子壳落在他脚边,他没看。他只看自己的袖口——那点刀锋,藏在袖影里,安安静静,像一把,扫了五年地的旧扫帚。扫帚不伤人。可扫帚认得,地缝里的灰,往哪边跑。
第一场打完,台口的盘口,纹丝没动。有人笑:一个散修,赢个丙等的,算什么本事。他听见了,没回头。
台下那几千张脸,他一张一张看过去——散修院的同院,藏经堂的同席,还有几个,是赌坊里替人看盘的。他没找到他要找的那一张。按印的手,从来不会站在明处。
第二场,他对上乙等弟子。这一场,对方是个练了三年剑的,剑势凌厉。剑到眼前,陆星阑没躲远,只侧了半步——地缝里的灰往哪边扫,脚就往哪边让,这是他扫了五年地,扫出来的。他等对方剑到,侧身,让过,匕首顺势一抹,挑在对方腕上。那一抹,他收着力,只挑腕上的筋,不挑骨头。对方手一麻,剑脱了手。
承让。
台下,静了一瞬,然后,嗡地炸开。
又是匕首?
他到底什么路数?
藏拙吧?灵台留名的人,怎么可能就这点本事?
人群里,有人了一声。周凡挤在前头,扯着嗓子道:匕首?扫地扫出来的花架子罢了。
旁边有人斜他一眼:花架子,挑得落乙等的剑。周师兄,你上也行啊。
周凡的脸,红了红,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人堆里,笑了一阵,又散了。周凡缩回去,脸上挂不住,可也不敢再开口。陆星阑从台上下来,经过他身边,停都没停——这种人,你越理他,他越来劲;晾着,就蔫了。
议论声,陆星阑只当没听见。他走下台,把匕首收回袖里,往场边走。
他那两场,赢得都不算难看,也没好看。他没抢攻,没亮剑心,连气海里那点火,都压着,只用最笨的招式,用脚底下的稳。藏拙这门手艺,他练了些日子,练得不算精,可够用——够用到没人愿意在他身上,多押一文钱。
他不是来拿魁首的。
魁首是给学宫子弟铺的路。路的那头,是天璇七子,是长老的青眼,是写进族谱的风光。他要的不是这些。他要的,是大比之后,火种阁开门的那一夜——顾老头说过,门开那夜,阁里会有人来;来的人,要么取火,要么灭灯。
他每压一分火,袖子里那点剑心,就多蛰一分。有时候夜里握着匕首,那点剑意撞在刀身上,嗡嗡地响,像在问:你还要藏多久?
他没答。他只知道,藏,是为了活;活,是为了走到那一夜。
场边,秦慕白正靠在一棵老槐树上,看着这边。
他这三日,三战三胜,赢得比他干净利落得多——一剑,一个对手。学宫弟子们看他的眼神,越来越亮。可他的目光,从头到尾,都没离开过陆星阑这边。
树影落在他那身青白的学宫袍上,一半明,一半暗。他袖口垂着,垂得很平,平得像底下什么也没有。可陆星阑知道,那袖口的里衬上,绣着一枚骰子纹。
槐树的影子,在他脸上晃。两个人隔着几步路,谁也没先开口。
场边的人,原本还在嗡嗡地议论第二场那记匕首,不知怎的,声音一点点矮了下去——学宫弟子里,认得秦慕白的人多。甲等魁首候选,跟一个散修站在一起,这场面,本身就比台上好看。
打得好。秦慕白道,藏得好。
藏拙是门手艺。陆星阑道,秦师兄,你这一路,一剑一个,是真本事。不像我,只会藏。
你藏得住吗?秦慕白道,你藏得住剑,藏得住你那个灵台留名
藏不住。陆星阑道,可我也没有必要,每场都把它亮出来。
秦慕白没有接话。他看着陆星阑,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
那笑很浅,落在嘴角上,像雪落在刀刃上,落一下就没了。可陆星阑看见,他垂在袖里的那只手,指节,慢慢收紧了一分。
陆星阑也没把手往外露——不是怕,是习惯。苍冥宗那几年,库房的账,追人的刀,他都记着。旧账这两个字,从别人嘴里出来,是气话;从秦慕白嘴里出来,是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