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戴着无字印。
那人站得很直,像一根钉在地上的钉子。脸上那方印,素白,没有字。
你来了。那人道,我等你,等很久了。
你等我?陆星阑道,你是谁?
我是看灯的。那人道,灯灭,我走。灯不灭,我留。他顿了顿,你的灯,不灭。所以,我留在这儿,等你。
等我来做什么?
等你来,那人道,点这池子。
点池子?
池子会换命。那人道,可池子,也会点灯。他看着他,你身上,有火种。
火种?
你怀里的玉,那人道,是火种。你身上的血,也是火种。你站在池子边——池子,就活了。
陆星阑站在原地,看着那座红池。
池水,在翻。
不是被风吹的。是活的——水面上,浮着一层极细的黑纹,一条,一条,像活物,在游。
那黑纹游得不快,可每游过一处,水色就暗一分。他见过这种纹。就在自己腕上,爬了不知多少年。
记号。他道,池子里,全是记号。
记号,那人道,是池子的牙。
你站在这儿,他道,记号认得你。它们,等你很久了。
那它们,陆星阑道,认得的是我——还是我身上,姓计的血?
那人没有答。
他退后一步,让开池子。
你下去,他道,还是回去?
陆星阑站在池边。
气海里,那团压了三天的星力,正翻涌得像要炸开。他感觉到——只要他往池子里,踏一步,那团星力,就会灌顶。
他也感觉到,池底的水,正隔着鞋底,一下,一下,往上顶。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等他抬脚。
凝星。他低声道,池子底下,有星力。
我踏下去,他道,星力灌顶,凝星。可我也会,泡进池子。
泡进池子,他道,就是,被记号咬住。
那你,那人道,还下去吗?
陆星阑没有答。
他低头,看着池水里,那层翻涌的黑纹。
他想起秦溯。想起那柄断剑,想起那一句别让他拿我的魂……去喂那池子。他也想起院门口,苏蘅抬起来的那半张脸。
秦溯的魂,在池子里。他道,换命的弟子,在池子里。三十年了,这池子,换了多少条命?
它认得我。他道,它等我,等姓计的,等了三十年。
那我,他道,就下去。
他踏进池子。
那一瞬——
满池的黑纹,齐齐,涌向他。气海里那团星力,轰地,炸开。满天满地的星,像倒灌,灌进他头顶。
那一下,他耳朵里全是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把一整片天,翻了个面。
凝星。
星核,在气海里,凝结。
豆大一点。先是白的,后来白里透金,最后,稳稳落进丹田正中,不动了。
那层黑纹,缠上他的脚踝,缠上他的腰——可他的星力,一层,一层,往上涌,像烧开的水,把那些记号,烫得,一层,一层,往后退。
记号退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像湿柴被火舔过,滋一下。
凝星了。他道。
他站在池子里,水没到腰。
怀里,铜片,烫了一下。
他摸出铜片。
七个暗点。北境,亮着。星落崖,亮着。第三个——皇城方位那一个——正炽热地,发烫。
可它,没有亮。
他把铜片举到眼前。那第三点,红得刺眼,像一只烧红了、却不肯睁开的眼。
第三个暗点,他道,炽热不亮。
还差一口渊眼。他道,还差——池子,真正开的那一口。
他抬起头,看着池边那白衣人。
你方才说,他道,你等我来,点这池子。
可我还差一口渊眼。他道,那口渊眼,在哪儿?
白衣人没有答。
他望着池水,很久,才道:
在你脚底下。
换命池,是第三口渊眼的门。
你站的池子底下,他道,就是那口渊眼。
你凝星了。他道,可你还没,打开它。
打开它,他道,学宫地底的火,才会亮。
陆星阑站在池子里,低头,看着脚下。
池水,浑浊。可水底下,隐约,透着一线光。
像一盏,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点了很久的灯。
火种,他低声道,在灯里。灯,在土下。
土下,他道,有门。
他握紧铜片。
那我,他道,就先把这门,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