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崇明送出去的是什么？”
钱守义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铜钥匙从麦粒中拣出，又让崔算盘取来严氏暗仓的木签，几样东西并排放在明远堂的长案上。 “老夫先要知道，这枚钥匙为何会跟着粮样回来。” 崔算盘解开粮袋内衬，从缝口抽出一根染成青色的麻线，递到钱守义手边。 “送粮的人说，宁州今年收成不错，严氏愿以低价把新麦卖给安民府，属下见木签产地不对，这才封袋送回。” “严氏没有田，宁州也没有新麦。” 钱守义扯开那根麻线，里面裹着一张窄纸，纸上只写了四个歪斜小字。 北仓缺斗。 赵虎看过以后，将铜钥匙翻到背面，钥匙柄内侧留着几道磨痕，其中两道交错成叉，正是安民军斥候在敌后示警时所用的暗记。 “这是罗成岳留下的。” 沈昭记得罗成岳失踪前送回的最后一封军报，他在北境追查严党转运粮队，途中遭遇三万残军，此后再无音讯，军中只寻到一匹带血的战马。 “尸身没有找到，赵将军为何按阵亡上报？” “军报是北营送来的，随报还有他的腰牌与半截断枪，末将派人找了六日，连同行的十二名斥候也没有回来。” 赵虎将钥匙攥进掌中，手背旧伤被铜齿硌出一道红印。 “若他还活着，谁把那匹马送回来的？” “想让你停止寻找的人。” 陆言风把北仓缺斗四字抄在另一张纸上，又将严崇明写给钱守义的信压在旁边。 “缺斗不是缺粮，北境军中称量军粮仍用旧斗，这四个字是在告诉我们，北仓粮数被人改过。” 钱守义取出随身算盘，拨过几排算珠以后，把严氏暗仓的新麦倒入空斗。 “这一斗比官斗浅了两指，若三万人的军粮都用这种斗发放，每十日便能多出一批余粮。” “余粮去了哪里？” 萧承乾问完便看向严崇明信中的那句三万残军尽归麾下。 钱守义推开粮斗，露出底部新补过的木板。 “养另一支人马，或者养三万人的家眷，贺拔山若只靠严崇明发粮，不会冒险把钥匙送来。” “北境残军由贺拔山掌管？” 沈昭看向赵虎带回的军镇名册，贺拔山原是刘正雄麾下后勤官，望江口兵败以后带残部退入宁州，后来接受朝廷招安，却始终没有交出兵册。 “名义上是裴肃节制，钱粮由宁州拨给，真正肯听贺拔山号令的只有八千旧部。” 赵虎把另一份军报取来，指着北仓外驻扎的几处营地。 “其余人来自降军与州兵，营中派系杂乱，严崇明若把三万军权许给钱老，就是想借粮把他们拢成一支军队。” 裴肃听见自己的名字，走到长案前取下腰牌。 “北境残军归本官节制，是朝廷旧制，沈府主要查军粮，本官可以同行。” “裴大人三个月没有进过北仓，贺拔山也没有向你报过实数，你去了以后，他们先防的是你。” 钱守义拨回算珠，抬眼看向这位旧朝将领。 “你若真想帮忙，先把朝廷拨粮文书交出来，让老夫看看宁州绝收以后，尚书省给北境发过多少粮。” 裴肃没有争辩，命随从回府取文书，又补了一句。 “北仓外有两道寨门，内营只认贺拔山的虎符，若无军令，安民军靠近便会被视作进攻。” “严崇明要的正是这一步。” 陆言风拿起那枚铜钥匙，在灯下对照楚氏木匣的锁孔拓样，钥匙齿形能够吻合，柄部宽度却少了一道凹槽。 “这把钥匙能开外锁，内锁还需要另一件东西，贺拔山把它送来，是请我们去北仓，也是请我们带着已经开启的第四层国书过去。” 萧承乾看向封存在证物箱中的国玺，又看向沈昭。 “他要验证楚氏木匣真假？” “他要确认谁有资格打开。” 沈昭将钥匙放回粮样袋，命杜谦把严崇明与钱守义之间的往返信件全部拓印，却不准原件离开贡院。 “先回信，告诉送粮人，我们接受这批新麦，请他明日再送十车，交货地点定在城北通济仓。” 钱守义拨算珠的手停在中间，没有立刻应下。 “通济仓离北营不到五里，三万兵若出寨，城中来不及关门。” “所以要让他们知道，车上的粮是真的，价钱也是真的。” 沈昭让白氏调出可供北营十日食用的粗粮，交货文书则由贡院百官共同副署。 “严崇明用军权许诺钱老，我们便用十日口粮请贺拔山出来见人，只谈买卖，不谈归附。” “他若扣粮杀人呢？” 赵虎问话时已经把北营舆图铺开，视线落在通济仓后的河渠与两侧民坊。 “你带五百人守在仓外，军旗全部收起，刀不出鞘，北营若动手，只护送百姓撤离。” 沈昭指向舆图北侧的旧驿道。 “姚驰绕去宁州，查清那些被多算出来的余粮送往何处，江陵秋则沿送麦车的来路找罗成岳。” 姜余站在萧承乾身后，一直没有插话，此刻却从钥匙的锁齿上抹下一点黑泥。 “这是皇陵北坡的松土，铜锈里还夹着祭器上用的金粉，钥匙近期进过皇陵。” “严崇明被押在皇陵，木匣却在北境军中，钥匙从皇陵送出，最后经宁州粮车回到帝都。” 沈昭看向钱守义。 “你回了什么信？” 钱守义从怀中拿出一张已经发黄的底稿，严崇明以三万军权换仓库来源，他只回了九个字。 粮可尽，人不可尽，免谈。 “老夫原想逼他再开价，他却没有回信，只送来这袋麦子。” “他已经得到想要的回答。” 陆言风将那九个字与北仓缺斗放在一处。 “钱老承认粮会用尽，却没有否认仓库存在，严崇明因此知道沈府主的底牌有边界，他把木匣送入北营，就是要逼我们再取一批粮。” 钱守义没有回避沈昭的目光。 “老夫扣信有错，愿受议事院查问，可眼下先说粮，十日口粮能把贺拔山引出来，养不起他背后的三万人。” “本来也没准备养。” 沈昭合上北营兵册。 “他们有手有脚，宁州有大片荒田，安民府给种粮与农具，北营交出虚报兵额和私设粮仓，想留军中的重新验籍，想回乡的领取路费。” 赵虎听完以后，把五百人的调兵牌交给姚驰。 “末将去通济仓，罗成岳若在粮车里，先救人，若只有钥匙，便扣住送粮者。” “不能扣。” 钱守义将青麻线重新缠回粮袋。 “送信人敢进贡院，说明他已经准备好退路，我们一抓人，北仓内知道木匣下落的人就活不过今夜。” 堂外传来急促脚步，白氏伙计领着一名宁州粮商进门，那人没有携带货契，只从袖中取出半块染血的军牌。 军牌正面刻着罗成岳姓名，背面多了一个新刻的贺字。 粮商把军牌放下，先向赵虎行了军礼。 “罗校尉托小人转告，明日十车粮照常送到通济仓，可贺拔山不会来，北营会派另一人验货。” “谁来？” “送钥匙的人不是贺拔山，是罗成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