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牌号属于一个逃兵。”
季无声念完军籍上的定论,婉宁没有去看那枚刺眼的朱圈,只让他把周应所属传令营的伤亡册,出营册与军功册一并调来。 “只看军籍,得到的仍是别人替他写下的结局。” “前锋营残卷在火里损了两箱,能不能凑齐要看运气。” “先找同日的册子,周应若逃了,总该有离营时辰,追捕人手与失踪物件,不能只有四个字。” 季无声抱着军籍离开,唐砚则去查云府证物总册的原始交接,屋里只剩婉宁与裴钧时,她低头碰了碰自己少了一只鞋的脚。 那只染血绣鞋也曾被人当作她逃往东墙的证据,若她死在井里,后来看见鞋的人多半会认定那条路才是真的。 “你在想周应可能也留下了假路?” “我在想,逃兵两个字太省事,省掉了他为什么走,去了哪里,又由谁亲眼看见。” 裴钧将热过的药碗推到她面前:“先喝药。” “苦。” “昨夜分事实与推断时,你没说自己怕苦。” “怕苦是事实,能不能不喝是要核验的事。” “核验完了,不能。” 婉宁捧起药碗喝了两口,脸埋在碗沿后迟迟不肯再动,裴钧没有催,只将一颗孙嬷嬷留下的糖放在案边,等她把剩下的药咽完才推过去。 季无声回来时,婉宁正含着糖查看军牌拓样,桌上已经按日期排开数张空纸,只等把不同册目的记录填进去。 “周应最后一次出营在八月十三,军籍写他奉命送急报,午后离营,入夜未归,次日被列为失踪,三日后改记临阵脱逃。” “谁下的改记命令?” “前锋营校尉签押,可那名校尉也死在北境,原笔无法再问,兵部复核处加盖过准印。” 婉宁把八月十三写在第一张纸上:“伤亡册呢?” “没有周应姓名,既不算阵亡,也不算被俘,家中没有领到抚恤,军籍还追记了携军报叛逃。” “他带走的是什么军报?” “册上只写北驿急报,内容属于军务密件,未留副本。” 裴钧接过出营册,周应离营时领了一匹驿马,一只封漆竹筒与两日干粮,交接处的军官姓名已经被水泡糊,去向仍能辨出三个字。 “青石驿道。” 婉宁把这三个字写在第二张纸上:“军功册里查同一天,同一条路,不限云家军,也查援军与兵部督战营。” 季无声摊开抢救出的军功副册,册页被火烤得发脆,众人只能用薄板托着翻动,八月十三当日没有大规模交战,记功条目不多,其中一行却占了半页。 “刘振威率部于青石驿道截杀北狄传令队七人,夺回军报一封,斩获敌首三级,记先登功一次。” 唐砚正从外面进来,听见刘振威的名字便停在门边:“他当年是兵部督战营的副将,战后因救回军报升任定远将军,如今统领京西巡防营。” “他报功是什么时辰?” “八月十四清晨,由北二驿递入兵部,军功册写交战发生在十三日酉时。” 婉宁将两张纸合到一起,周应午后离开云家军大营,沿青石驿道送急报,刘振威则在当日酉时于同一条路夺回一封军报。 “周应的驿马找到了吗?” 季无声翻到追逃附页:“没有,追捕记录写青石驿道发现马蹄痕与血迹,未见尸身,因军报失踪,推定其投敌。” “刘振威报功时有没有带回马匹?” “缴获册应当另存,我去找。” 裴钧抬手拦住季无声,让两名书吏陪同调册,找到以后各自誊记,原册仍留在库内,免得这条刚浮出的线再因一场火断掉。 曹昆被带来复问时,桌上只摆着军牌拓样,没有摆军籍与军功册,他看见周字便垂下眼,仍坚持自己只奉命烧毁证物。 “你可认识周应?” “不认识。” “听过刘振威吗?” “京中谁没听过定远将军,他与我没有往来。” “传话人让你烧牌时,有没有提过刘字,周字或前锋营?” “只写东柜二十七号,烧完便给我余下银子。” 婉宁忽然问:“他怎么知道你已经烧完?” 曹昆准备好的回答没有接上,嘴里的舌尖顶住伤口,尝到血味后才说道:“我若活着离开,便去后墙取银。” “若火灭了,军牌也没烧掉,他在墙外仍不知道,你们必定约过验信的方法。” “没有。” “你方才说烧完给余下银子,如今又说没有验信,银子凭什么给你?” 曹昆盯着她手里的糖,三岁的孩子连脚都够不到地,说出的问题却专挑他改过口的地方钻,他宁可面对裴钧的刑刀,也不愿再听那句软糯的为什么。 “档案库东窗若烧穿,后巷便能看见火,他见到火自然知道。” 裴钧让人记下东窗与后巷,随即命唐砚封锁后巷可能观察火势的位置,曹昆这才意识到自己为了圆话,又替他们交出一条传信路线。 缴获册在午后送来,刘振威的报功清单里果然登记着一匹失主不明的军马,马鞍烧损,左后蹄有裂伤,除此之外还有封漆军报一份,半枚无名军牌与北狄短刀三把。 “周应领走的驿马有什么特征?” “出营册附注左后蹄旧裂,需换软铁掌,马鞍是云家军传令营制式,若烧去营记,仍能从铜扣位置辨认。” 唐砚把两处记录抄在同一张纸上:“马的特征对得上,尚缺当年验马的人证与马具实物,不能只凭册中文字认定同一匹。” 婉宁看向缴获清单里的半枚无名军牌:“那块军牌后来去哪了?” 季无声从清单后页找到领回批注,日期在报功后第七日,理由写着铜牌锈蚀,无法辨明敌我,准报功人领回自行处置。 “军中缴获物还能让报功的人领走?” “寻常废箭与破甲可以领回留作赏赐,军牌牵涉身份,本应交军籍司核对,这份批注越过了军籍司,盖的是兵部军功复核印。” 裴钧查看印章边缘,印记是真的,签发官员却只留一个难辨的花押。 唐砚取来火里军牌的拓样,按照缴获册记录的长宽补出缺失部分,两边合起后正是一块完整军牌的大小,断口方向也能对应,只缺另一半实物验证。 “刘振威拿回另一半,再把这一半送进云府证物柜,既能藏住周应的身份,也能在需要时把逃兵罪名扣到云家旧部头上。” 婉宁没有把这句话记进事实栏,只在核验栏写下另一半军牌,刘振威原始报功册,青石驿道驿站记录与验马人。 裴钧看着那几行字:“你还要查什么?” “周应送出的军报内容,若刘振威夺回的正是那一封,他杀的就未必是北狄传令兵。” 季无声翻到军功册最后一页,那里附着报功核准结果,刘振威凭这封军报从副将升任参将,周应却因同一封失踪的军报被逐出军籍。 窗外有人送来兵部现任将领名册,刘振威的名字排在京西巡防营首位,后面还盖着韩崇亲批的续任印。 裴钧把两份册子合在一起:“先向兵部调原始军功册,副本与誊本一概不要。” 婉宁看着周应姓名旁那枚朱圈,终于把含化的糖咽了下去。 “周应的军功,记在刘振威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