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零四石麦子,她让人摊了半间屋子。
老周是蹲在地上看的。
他抓了一把,摊在手心里,凑到窗前那点光底下,一粒一粒地拨。
拨了很久。
“这是河套的冬麦。”他说。
“怎么讲。”
“粒饱,皮薄,掐断了里头是粉的。”老周说,“关外种不出来这个。”
“关外种什么?”
“糜子,青稞。”老周说,“再好的地,也只能出燕麦。燕麦磨出来是黑的,蒸出来的饼拉嗓子。”
沈砚在旁边记账,笔停了。
“那……那这三百石是汉地的麦?”
“是河套的。”老周说,“河套的麦,往年走官仓,进的是京畿。”
林昭蹲下去,也抓了一把。
麦粒从她指缝里漏下去,落在地上,声音很轻。
“三万人,”她说,“一日吃多少。”
沈砚翻册子。
“……三百石。”
“这三百零四石,够三万人吃几天。”
沈砚算了算。
“一天。”
“一天都不够。”林昭说。
她把手里剩下的麦子撒回堆上。
“三万人一日三百石,他们从关外运粮,一趟要走十二日。”她说,“走十二日,运三百零四石,够自己吃一天,还得往回走十二日。”
帐里静了一息。
沈砚的脸慢慢白了。
“大人……那这不是……”
“这不是军粮。”林昭说。
“那是什么?”
“是一次运输的量。”她说,“运给谁,就给谁。”
她走到案边,把三样东西摆成一排。
一块布。永记号的墨戳,布是旧的,缝上去的针脚是新的。
一撮土。关城通济货栈门口扫来的,松的,带炭灰。
一捧麦。河套冬麦,官仓的成色。
“从关城买的布,”她说,“缝在装河套冬麦的粮袋上。粮从清河渡口过冰,往南二十五里。”
沈砚的声音都抖了。
“往南……是咱们。”
“是咱们。”
“大人,狄人给咱们送粮?”
“不是给咱们。”林昭说,“是给堡里的某一个人。”
帐里没人说话。
炭盆里的火苗窜了一下,把三个人的影子推到帐顶上,晃了晃。
沈砚咽了口唾沫。
“大人,这……这跟围而不攻,是不是……”
“是一回事。”林昭说。
她把手按在案上。
“他们围堡,不是等着咱们饿死。”她说,“是等着堡里的人把门打开。”
“可他们要门做什么?打进来不就完了?”
“打进来要死人。”林昭说,“三万人攻一座一千五百人的堡,打下来要填多少人?单于不傻。”
“那……”
“他要的不是这座堡。”她说,“他要堡里的某一样东西,或者某一个人。堡里的人肯开门,他就不用填人命。”
沈砚呆了很久。
“大人,那……那个人是谁?”
林昭没答。
她看着那捧麦子。
她心里其实有一个答案,可那个答案现在还不能说出口——说出来,就得有证据。
“传令。”她说。
“在!”
“把堡里的狄俘都提出来。”
沈砚一愣。
“提俘做什么?”
“放。”
高衡是从后头追出来的。
他追到帐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喘得很重。
“林大人!”
林昭回过头。
“副将。”
“堡里只剩四十一日粮。”高衡说,“你给狄俘发粮?”
“发三斤。”
“三斤也是粮!”高衡说,“十三个人,三十九斤。三十九斤麦子,够一个营户吃半个月!”
“副将算得很准。”林昭说。
“那你还——”
“那三十九斤,”林昭说,“换左贤王往后退十里。副将,十里地能挖几道沟?”
高衡张着嘴。
“挖了沟,就得有人守沟。”林昭说,“他守沟的人,比三十九斤麦子贵。”
堡里的狄俘有十三个。
半年来他们一直在干活:喂马,扫雪,抬伤兵,修墙。有两个已经能说几句汉话了。
领头的那个叫莫贺,是阿伦手底下的一个什长。阿伦死的那天夜里,他把自己藏在了死人堆里,第二天早上被拖出来的时候还活着。
十三个人跪在雪地里。
林昭站在他们面前。
“你们能回去。”
莫贺抬起头。
他不信。
“堡里粮不够。”林昭说,“养不起你们。”
莫贺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不杀我们?”
“不杀。”
“为什么?”
“因为杀了要挖坑。”林昭说,“腊月里挖坑太费劲。”
莫贺的嘴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自己那双手。手上是冻疮,裂着口子,口子里嵌着马料——是半年来在堡里喂马落下的。
“我在你们这儿干了半年。”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