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手一片滚烫,一片冰凉。
他咬着牙,腮帮子鼓出两块硬肉。
“想打是不是?”
朱璟瞪着眼睛,声音压得极细。
“要不要我回乾清宫,叫老头子带三千御林军来给你们搭个擂台?”
“让满应天府的百姓都来看看,大明太孙带着魏国公的闺女和北元的圣女在大街上撕破脸?”
徐妙锦手腕一抖,折扇上的真气散了。
她别过头去,抿着嘴不说话,眼圈微微发红。
海兰珠也卸了力道,恭恭敬敬地垂下手,退后半步。
朱璟收回手,用力搓了把脸。
这下全乱套了。
把这两个女人强行赶回去?
徐妙锦心高气傲,海兰珠野性难驯,前脚赶走,后脚两人就能在紫禁城墙根底下拔刀互砍。
到时候动静闹大,蒋瓛那条疯狗立马就得闻着味追过来。
老朱要是知道自己前脚说闭关,后脚在大街上跟女人拉扯,非得把通关文牒烧成灰撒在他脸上不可。
“带上。”
朱璟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但约法三章。”
他竖起三根手指头,面无表情地盯着两人。
“第一,不许亮兵刃。”
“第二,不许自称主仆,只说是同乡赶考的亲戚。”
“第三,谁要是敢多嘴露馅,坏了我的事,我亲手把她绑在树上喂蚊子。”
徐妙锦攥紧帕子,低低应了一声。
海兰珠单手抚胸,头低得几乎贴住下巴。
半个时辰后。
应天府南门外的一处泥泞车马行。
空气里弥漫着发酵的马粪味和劣质旱烟的焦臭。
朱璟捂着半边口鼻,站在一辆掉漆的旧马车旁边。
车厢是杂木拼的,顶上的乌篷破了两个拳头大的烂洞,用油布粗糙地打着补丁。
拉车的是一匹瘦骨嶙峋的杂毛老青马,肋巴骨一条条突出来,正无精打采地嚼着烂稻草。
车把式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瘪老汉,腰里别着根磨秃了的旱烟杆。
正用浑浊的眼珠子上下打量朱璟这身粗布行头。
“客官,去南边的太平县,官道泥泞不好走。”
老汉吐出一口浓黄痰,伸出两根黑黢黢的指头。
“两块碎银子,少一个子儿都不动窝。”
朱璟没废话。
伸手进怀里摸出两钱重的碎银,直接拍在干枯的老手心里。
“少废话,套车。”
老汉掂了掂银子,立刻咧开漏风的嘴,利索地甩了个响鞭。
“得嘞!贵客上车!”
马车狭窄。
三个人挤进去,膝盖几乎顶着膝盖。
朱璟靠在发硬的木板壁上,两手抱胸,闭目假寐。
徐妙锦坐在左侧,把折扇横在膝盖上,身子挺得笔直,生怕裙角挨着地上的草屑。
海兰珠盘腿坐在右侧,背靠车门,斗篷帽子始终没摘,整个人像块不会喘气的黑铁疙瘩。
车厢里静得可怕。
只有老青马沉重的喘息声,和车轴转动时发出的酸涩嘎吱声。
“吱扭——吱扭——”
泥水在车轮底下翻滚,发出黏腻的噗嗤声。
车厢晃得像风浪里的小舟。
朱璟被颠得胃里泛酸。
但他忍着没动。
只要能离京城越远,离那些该死的生祠和香火越远,这点罪受得值。
他要去的地方叫青石坳。
那是太平县地界最穷、最偏僻的一个荒集。
山多地薄,宗族械斗不断,官府的差役进去都得绕着走。
那种地方的人不敬鬼神,只认拳头和粮食。
正好拿来撕碎他身上那层光鲜亮丽的活神仙假皮。
马车在坑洼的泥巴路上颠簸了整整一天。
从晌午一直颠到日头沉入西山。
车厢里的光线彻底暗下来。
外头的风声变粗了。
刮过车棚上的破洞,发出呜呜的尖啸,像有人贴着耳朵哭。
“吁——”
老车把式猛地一拉缰绳。
瘦马发出一声干哑的嘶鸣,蹄子在泥泞里打滑,车厢猛地往前一栽。
朱璟睁开眼。
扶住木板稳住身形。
“客官,到了。”
老汉在外头拍了拍车门板,声音有些发虚。
“前头就是青石坳集口,天擦黑了,里头乱得很,小老儿不敢往里赶了。”
朱璟撩开破帘子跳下车。
冷风迎面扑过来,灌进领口,激得他打了个激灵。
脚下一软,千层底直接陷进寸许深的烂泥里。
徐妙锦和海兰珠一前一后跟着下来。
徐妙锦刚踩在泥地上,眉头就紧紧拧成一团,提起袍角不肯再动。
海兰珠则警惕地四下扫视,右手习惯性地按住了后腰。
眼前是一条黑黢黢的土街。
两旁的土坯房歪歪斜斜,屋顶上的茅草被风吹得乱飞。
街面上连盏像样的灯笼都没有,只有远处几扇破窗户里透出豆大的昏黄油灯光。
空气里飘着一股刺鼻的烂菜叶酸味和湿柴火烟气。
朱璟深深吸了一口这股污浊的人间烟火气,紧绷的眉心舒展开来。
这才对。
这才是能把仙人神话踩碎的烂泥塘。
他正准备迈步往镇子深处走。
突然。
一阵微弱的声响穿过破败的土墙缝隙,撞进了他的耳膜。
“啪嚓!”
那是劣质瓦罐砸在石头上的脆响。
紧接着。
一声妇人尖锐凄厉的惨叫声划破了黑沉沉的夜幕。
“放手!你们这群畜生……救命啊!”
伴随而来的,是几个男人粗鄙放肆的淫笑,在空荡荡的窄巷子里回荡。
“叫啊!喊破喉咙看看这青石坳有没有人敢管李爷的闲事!”
“撕了她的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