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旬,厂里终于发工资了。
扣掉住宿、伙食和中介费,剩下的钱没有想象中那么多。
可不管怎么说,这也是我靠自己一块塑料壳一块塑料壳磨出来的。
拿到钱那天晚上,心里还是美滋滋的,带着小卷去了外面街道。
“想买点什么?哥今天有钱了。”
“没什么缺的。”
“那就陪我逛逛。”
她看了我一眼:“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我想给你买个手机。”
小卷愣了下。
她对这种身外之物向来没什么兴趣,能打电话,能发短信,就算够用了。
我揽过她的肩膀往手机店里带。
“记得上次让你陪我去买手机,我还故意逗过你。现在挣钱了,必须给媳妇补上。”
小卷眉头微蹙:“你才刚发工资,这得花掉一大半…”
“挣钱不就是为了给自己女人花吗?”
店老板是个精明的中年人,把柜台里几款年轻姑娘喜欢的机器全摆了出来。
小卷拗不过我,最后挑中台纯白色的直板机。
讲完价一千多。
店里没有礼盒,老板用印着手机品牌的纸袋装好,帮我们把卡换过去。
小卷拿着新手机,低头按了几下。
“密码设什么?”
“生日。”
“你的?”
“当然是你的。”
她抬起头:“为什么不能是你的?”
“我怕你以后把我忘了,解不开锁。”
“那更应该设你的。”
我牵上她的手:“媳妇还是在乎我的。”
小卷无奈道:“你总能往这上面扯。”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低头摆弄那部新手机。
偶尔拍一张路边的灯,拍一张街角卖烧烤的大叔。
拍出来的照片不太清楚,灯光也糊成一片。
我凑过去看了眼。
“许大摄影师,这构图绝了。”
“明明都拍糊了。”
“这叫印象派,朦胧美懂不懂?”
“你太能编了。”
“那当然,我这张嘴从小就是吃这碗饭的。”
到了女寝楼下,她收起手机,仰头看着我,轻声说了句:“谢谢。”
我左右看了眼没人,坏笑着把脸凑过去:“没点实质性的奖励?”
小卷脸颊微红,抬手推开我的脑袋。
“美得你。”
说完,便转身跑进了宿舍楼。
自从换了新手机,小卷发短信的次数也变多了。
白天我去OQC送货,她还会趁着没人注意,偷偷拿手机给我看她攒在相册里的照片。
车间窗户外突然落下的雨。
趴在围墙上打盹的野猫。
天边奇形怪状的云。
她指着屏幕,问我:“你看这朵云,像不像棉花糖?”
我拉上她的手,笑道:“像,不过没你白,也没你软。”
小卷立马抽回手,嗔怪道:“没正经。”
日子就在这些琐碎的小事里往前走。
有天午休,我跟鹌鹑在车间外面抽烟。
鹌鹑蹲在地上半天没说话,手里的烟抽完,又续了根。
我偏头看他。
“咋了?烟不要钱啊?”
他没搭理我,手里夹着烟,眯眼望着厂房屋顶。
半晌,他忽然冒出句:“刘浩杰,其实我挺羡慕你的。”
我有些意外。
“羡慕我什么?羡慕我一天抠八百个毛边?”
“羡慕你有美好的未来。再过段时间就回学校了吧?能继续读书,还有这么漂亮的女朋友陪在身边。”
鹌鹑脸上没什么表情。
说话时,眼睛一直望着远处,像是在看一条自己走不到的路。
我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这个平时总是抱着悲观念头的男人,其实也没比我们大多少。
我们这些学生来这,说白了是体验生活,知道熬过八月就能走,所以还能苦中作乐。
但对鹌鹑来说,这间闷热、吵闹的车间,就是他往后几十年的命。
他当然也有着自己的不甘心。
“你也可以换个工作吧…”
我试着说。
鹌鹑笑着,有些自嘲。
“我连初中都没读完,字都认不全几个,能去干啥?”
他把烟头弹进铁桶,没弹进去,落在了地上。
他低头看了眼,连弯腰去捡的力气都没了。
有些认命。
我走过去,用鞋将烟头踩灭。
“其实,只要愿意,我觉得别说是三十岁了,即便四十岁也不晚吧。”
鹌鹑瞥了我一眼。
“那是你们读书人说的话。等哪天你不读书了,家里老娘等着拿药,弟弟等着交学费,你就知道人是被推着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