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下那只手挂在姜砚脚踝上，扯得他沉了下去。

暗流推着他翻滚，后背撞上河底乱石，胸腔里最后一口气顿时散了。他踢了两下腿，靴口反而勒得更紧。

五根僵硬的手指卡在靴沿，后面只连着一条断臂。青崖弟子的破袖缠住了他的脚，拖长的布尾压在沉木底下，水越急，袖布便绞得越紧。

姜砚左手握着柴刀，想弯腰去割，断掉的右臂却被水流甩向身后。错开的骨头在皮肉里猛地一磨，他张嘴呛进一大口水，眼前立刻闪起白点。

不能慌。

冰河下闭气两个时辰的记忆涌进脑中，紧跟着又是在海底被铁链拖住的窒息。姜砚差点照着旧法收紧气息，胸口的呛痛却让他立即停下。这具身体没有真气，再憋，只会把最后一点力气耗在水底。

脚踝忽然往下一扯，他的额头撞上沉木。姜砚借这一下翻过身，把柴刀贴到脚边。刀刃第一次割在尸手背上，只划开泡白的皮；第二次被水推偏，砍中了自己的靴帮。

肺里像烧起一团火。

他索性不再砍手，顺着五指摸到那截衣袖，将袖布压在沉木棱角上，柴刀来回急割。

一下，两下，三下。

崩口刀刃扯不开湿透的布。姜砚手臂越来越软，耳边却响起韩烈那声怒吼。

活着。

他把膝盖顶住沉木，左手攥紧刀柄，胸腔里的火全挤成一声闷吼。

“开！”

最后几缕布丝被刀口割断。断臂仍挂在靴沿，压在沉木下的布尾却脱开了。姜砚蹬过一截木梁，头顶终于出现一层晃动的灰光。

脑袋冲出水面时，他连第一口气都没吸进去，先趴在一块漂木上吐出满嘴黑水。暗河推着他撞向左岸，柴刀差点脱手，他用牙咬住刀背，左手死死扒住石缝，一寸寸把自己拖上浅滩。

那只断手还挂在他脚上。

姜砚仰躺在石滩上喘了很久，才爬起来掰开尸手。手掌的主人只剩一条手臂，袖口绣着青崖外门的白线，断处被剑光切得平整。

暗河上游不断漂来东西。半块门匾，一柄断剑，两具看不清脸的尸体。姜砚盯着水面，直到第三具尸体被冲过弯道，仍没有看见熟悉的黑虎衣，也没有看见沈青禾的木匣。

“师父！”

喊声顺着洞壁传远，又从几个方向送回来。

师父。师父。师父。

只有他自己的声音。

姜砚撑着柴刀站起来，沿浅滩向上游走。每迈一步，右臂都在胸前晃动，肋下的血很快浸透湿衣。他走出不到百步，脚下便踩到一根细硬的东西。

那是一截青禾根。

根须只有半尺长，大半已经烧成焦炭，断口还残留着一点青色。姜砚蹲下去捡，手指碰到它时，根上最后一点青色也暗了。

“沈青禾！”

暗河仍在响。

他抬头看向漆黑的上游，又看向根须漂来的方向。水能把山顶的尸体送到这里，也能把一截断根送出十几里。找到它，不能证明沈青禾就在附近；找不到人，也不能证明她已经死了。

姜砚把焦黑根须缠在左腕，继续往前走了几十步。洞顶越来越低，前方被塌下来的巨石堵死，只剩水从石底涌出来。

黑烟从一根压在石缝里的长根上冒出。根上那点黑火向下爬，快到水面时，激流扯断了根梢，连火卷进另一条侧洞。上半截的火停在断口，烧着残余的根皮。

姜砚躲到凸石后看了一会儿。左掌仍在发烫，那团火却没有越过塌空的地方扑来。旧道被山石截断，沿路受染的根木又被冲散，火暂时失了通向他的路。

他把差点出口的呼喊咽了回去。火没跟上，不代表后面的人永远找不过来；回声一声声传进岔洞，反倒会暴露他还在这里。

姜砚记住卷走黑根的侧洞，没有跟过去。

姜砚退回浅滩，靠着石壁坐下。寒气已经钻进骨缝，牙齿控制不住地相撞。右臂垂在身侧，前臂中段鼓起一块不该有的弧度，最初的两根夹板只剩一根还绑在上面。

再不接回去，这只手就废了。

姜砚先摸了摸骨头。

指尖刚压下去，疼得他赶紧托住右肘。百世记忆里，封住痛觉、催生筋肉的医法都有，可眼下既无灵气，也没有那些药。

接骨的手法还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