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岁宁攥着枕头,站在门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截。
“我不是想让你走,我是怕我拖住你。” 这句话一落地,陆长川整个人都静了。他没接话,看了她半天,伸手把她从门槛边拉进来,把门带上。 “坐下说。” 姜岁宁抱着枕头,没坐。她站在桌边,手指抠着枕头角。 “那天我说让你往前走,不是气话。”她说,“我是真的这么想的。可我说完,心里难受。难受得厉害。” “多厉害?” “听不见山河。”她说,“那几天,我坐在这屋里,耳朵里是空的。以前不管什么时候,我一静下来就能听见山响,听见风走。那几天什么都没有。” 陆长川站在她对面,没出声。 “我就想,坏了。”姜岁宁的声音更低了,“我这身子是山河撑着的,我连山河都听不见了,还拿什么留你?拿什么跟你过日子?我一想到你哪天真调走了,屋里就剩我一个人,我就……” 她就说不下去了。 “就什么?” “就怕。”她说,“长川,我守了那么多年界碑,什么都没怕过。你现在让我承认这个,我臊得慌。” 陆长川伸手,把枕头从她怀里抽出来,扔到床上。 “你臊什么?” “我是个界碑。” “你是我媳妇。” 姜岁宁抬起头。 “我问你。”陆长川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拍在桌上,“这个,你看过没有?” “什么?” “调任文件。升职那天就定了的,韩团长念完我就锁抽屉里了,一直等你来问我。”他把文件翻开,推到她面前,“你自己看。” 姜岁宁低头,一个字一个字看。看着看着,她愣住了。 “这是……” “新职务,副营长,管的是整个边防区域建设。”陆长川指着文件上的字,“北坡到东梁的林带,往后矿区的路,新营区,全在这盘子里。你听明白没有?” “这跟驻地……” “就是这儿。”他说,“我一步都不用挪。姜岁宁,你吵了三天,让我往前走,别管你。你知道不知道,我的前程里头,本来就有你?你住的地界,你守的山,我管的每一寸路,全连在一块儿。你让我走的那个远方,就是你现在站的这个地方。” 姜岁宁盯着那份文件,半天没说话。 “你为什么不早说?” “你给我机会了吗?”陆长川坐下来,“你三天,水杯摆那么远,饭不吃,糖不抓。我每次想开口,你先把‘我留下’三个字顶回来。姜岁宁,你嘴上说给我腾地方,你腾的是哪门子地方?你把我说话的缝全堵死了。” “我不知道。”她小声说,“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 “我以为官做得越大,走得越远。”她抬起头,“我们界碑挪不了窝。你们人能挪。我见过的兵,一批一批,来了走,走了来。我以为你也是。” 陆长川看着她,看了很久。 “我不是那批兵。”他说,“我是跟你领了证的那个人。证上写着的,两个名字,一个地址。你把地址当成我一个人的事,那证不就白领了?” 姜岁宁的鼻子一下就酸了。 “我不是故意堵你。” “我知道。” “我就是不会说。”她吸了一下鼻子,“难受了也不会说,怕了也不会说。桂香姐今天骂我,说我把舍不得藏着。她说得对。我藏了三天,藏得自己都找不着了。” 门外,周小满背着书包,一动不动贴在墙根。里头的话他听得清清楚楚。他悄悄退了两步,把虚掩的门轻轻带上,然后踩着脚尖往院外走。 罗桂香正在自家门口择菜,一把拉住他:“怎么样了?” “进屋了。”周小满说,“叔把文件给她看了。婶婶哭了。” “哭了好。”罗桂香往那边望了一眼,长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回小板凳上,“哭了好。这俩人,可算开窍了。我这心口石头,落一半了。” “那还有一半呢?” “还有一半,”罗桂香抓起一把菜,“得等她把那句话自己说出来。别人递台阶不算数,得她自己迈。” 屋里,姜岁宁站在桌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愣是没掉下来。 “长川。” “嗯。” “我不是大方。”她说,“我那天说‘我留下’,说得那么硬,其实我就是不敢说舍不得。我怕我一说,你就得回头看我。你回头看我一回,路就慢一步。” “谁跟你说的这种混账话?” “我自己想的。” “那你往后再也不许自己想了。”陆长川站起来,“你难受,你就说难受。你怕,你就说怕。你舍不得我,你就直接说舍不得。天塌不下来。塌下来还有我顶着。” 姜岁宁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一颗下来。她抬手抹了,抹完又掉一颗。 “我笨。”她说,“活了那么些年,人身上的事,我老学不会。” “不用学。”陆长川抬手,把她脸上的泪抹了,“你就这么笨着。你打架不用学,找矿不用学,守山河不用学。就这一样,你慢慢来,我等你。” “等多久?” “一辈子。” 姜岁宁站在那儿,看着眼前这个人。看了半天,她慢慢往前挪了半步,又挪了半步,额头轻轻抵在他肩膀上。 “那我不分开了。”她小声说。 陆长川没笑。他伸手把人整个搂进怀里,抱得很紧,下巴抵着她的头顶。 “本来就不该分。” 屋里静下来。桌上那份调任文件摊开着,页脚被穿堂风掀了一下,又落回去。 窗外,天黑透了。罗桂香隔着院子望了一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把择好的菜往盆里一倒。 “行了。”她自言自语,“这班,散了。” 周小满蹲在台阶上,小声问:“婶婶还搬回去不?” “搬。”罗桂香说,“明早不用你操心了。你叔那床单,白洗了。” 小院里最后一点动静也熄了。屋里,姜岁宁靠在陆长川怀里,忽然闷闷地说了一句:“枕头还给你了。” “嗯。” “下次吵架我还要搬走。” “下次再吵,”陆长川把她的头按回去,“我搬你去住我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