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页里夹着昨天晚上抄的薄纸,还有父亲写的那张纸条。
他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把两张纸从床板下挪到这儿,夹在第三十七页跟三十八页之间。周碌要查,只会查他床板下面跟贴身的衣物,想不到他把东西藏到了刚刚问过的那本书里。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最没人翻。
陈七把书合上,放回书架,手指在书脊上停顿了一下。
他想起阿藏昨天夜里说的话:“你爹当年也是先对上的印。”父亲当年也是这么查的,先发现账目有问题,再顺着损耗单摸到暗格,最后对上半枚云纹印。父亲查到哪一步才被别人发现的?是不是也跟现在一样,把证据藏在一本很少有人翻的书里,以为藏得够深,结果还是被人察觉了?
不能停。父亲没查完的账,他得接着查下去。但是周碌已经起了疑心,他不能再用老法子夜探账房了。
午后,陈七蹲在藏经阁后院的井边洗抹布。水很凉,把手指冻得发红。他搓了两把布,拧干,抬起头看着账房的方向。
院墙那边,一个穿青灰袍子的人影刚从账房门口出来,袖着手,往内院方向去了。那是柳长庚。陈七认识那件青灰袍子,也认识他走路时微微含胸的架势。今天柳长庚已经来了三回了。
一上午,三趟。
陈七把抹布搭在井沿上,手在冷水里泡着,没有动。柳长庚是柳家旁支,管着外门采买,跟账房本不该有这么多往来。但是今天他进进出出三次,每次待不到一炷香就走,像来递话的,又像来盯梢的。周碌今早出了门,上午又到藏经阁门口试探,午后柳长庚三趟进出账房。这几件事串在一起,陈七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圈。
周碌背后有人。他一个账房先生,经手第七层损耗单多年,要是没有上头的人撑着,早就被查出来了。柳长庚频繁出入账房,就是在给周碌递消息,或者替上面的人盯着周碌。
陈七拿起抹布,拧干,站起身往藏经阁里走。路过那排书架时,他脚步慢了一瞬,目光扫过那本【青元剑诀】下卷的书脊。纸还夹在里面,没人动过。但是柳长庚既然频繁进出账房,迟早会有人来翻这座阁里的借阅记录。他得在周碌跟柳长庚收网之前,把要查的东西都查完。
陈七把藏经阁的门推开,光线从门缝里斜射进来,在地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身后是扫了十年的前院,身前是堆满旧书的阁楼。他低下头看看自己的手,扫了十年地的手,关节很粗糙,虎口处磨出了厚厚的茧子。这双手十年前连剑都握不稳,现在却可以在一夜之间誊完一整页损耗单,还能借着扫地看清一枚印记所有的纹路。
他进到藏经阁,门在身后关上,光线暗了下来。
书架深处,那本【青元剑诀】下卷静静的躺着,第三十七页跟三十八页之间夹着两张薄纸,一张写着损耗单的数目,一张写着父亲没写完的那个“柳”字上半截。这两张纸都薄得能透光,却压着他十年的命。
陈七弯下腰把扫帚拿起来,开始扫今天的第二遍地。扫帚带着灰前进,发出沙沙的声音,一下一下,跟过去十年没什么不同。但他心里清楚,从今天早上周碌那句试探开始,这座藏经阁的平静就不再了。
周碌在等待夜探者自投罗网。
扫到第三进时,陈七停住了。他蹲下身子,从书架最下层拿出一本书,抖了抖上面的灰。书脊上写着【凝气花炮制要略】,上个月魏延之借过的那本。他翻开书,目光落在某一页的空白处。
那里有一道很浅的划痕,有人用指甲在纸上压过,没有留下墨迹,只留下一个凹痕。划痕很新。
陈七的手指按在那道凹痕上,停住了。这个痕迹不是他留的。昨天他翻这本书的时候还没有,今天早上他转移誊抄件时也没有留意。是上午谁来过藏经阁,翻了这本书?
他猛的抬头,目光扫过一排书架,又落到了门口。门是关着的,院子里也没人。但是他的后颈汗毛都竖了起来,在他不在的时候,有人翻过这本书。翻书的人没带走什么,只留下了一道划痕。是故意留下的记号,还是翻书的时候手重了,压出的痕迹?
陈七将书合上放回原处,手指在书脊上停顿了一下。
他站起身,手里拿着扫帚,目光落在门缝里透出的一缕光上。今天早上周碌来试探,柳长庚三次进账房,现在又有一个人在藏经阁里翻书。三件事叠在一起,把陈七的心弦绷到了极限。
他不能停,但是也不能再横冲直撞了。
他得在周碌的网收起来之前,先一步找到这张网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