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清晨。
秋风里的凉意又沉了几分。
十一月的阳光穿过梧桐枝桠,街角的早点铺子早早就拉开了卷帘门,白茫茫的面粉热气随着蒸屉揭开的刹那窜上天空,在微寒的空气里慢慢消散。
亦如你我的时间。
在这个年头的大街上还没有满天乱飞的智能手机信息轰炸,
大家的生活节奏慢得像是海龟,街头巷尾那些早报摊前,总围着三两个夹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
头版头条上除了国际风云的余波,便是关于入世后各项政策落地的讨论,偶尔还能在副刊的一角瞅见关于神舟五号成功发射周年的回顾,以及对雅典奥运会余温的津津乐道。
时代正迈着大步往前赶,但对于小县城里背着大书包晃晃悠悠去上学的小学生而言,最大的事件,莫过于小卖部里新进的那批玩具,以及即将拉开帷幕的全校秋季田径运动会。
夏明翰小学的大门外,学生潮正聚拢过来。
而在校门口一侧,宣传栏瓷砖墙边,此刻正倚靠着一个男孩的身影。
小男孩穿着校服,外面罩着藏蓝色针织背心,鼻梁上架着副金丝边儿童防近视眼镜。
清风掠过他那梳理得服服帖帖的细软刘海,整个人透着一股超出同龄人的冷峻与早熟,远远看去,倒真有几分少年侦探或是偶像剧里小贵公子的架势。
刘怀瑾。
“怀瑾握瑜,风流儒雅”——这名字当初是他那在县文化馆工作的爷爷翻开了字典才给定下的。而他在过去的三年里,也确实对得起这份书香门第的期待。
长得端正,家境优越,在隔壁二班向来是说一不二的门面担当,更是全校老师办公室里常年被挂在嘴边夸赞的尖子生。
只是,天生要强的人,心头总压着一块挪不开的石头。
此前已经介绍过的屈辱——
从一年级踏进夏明翰小学的门槛起,刘怀瑾这三个字在年级大榜上的排位,便像被焊死了一样,永远屈居第二。因为在他头顶上方,始终横亘着那个宛如高岭之花般的同级女孩——三年级一班的班长,楚涵雅。
楚涵雅是不可逾越的第一,那他刘怀瑾就只能当全校皆知的万年老二。
好不容易熬到了这次三年级期中大考,原本以为能凭借奥数加练一举翻盘,结果半路杀出来一个叫方洛的转校生,数学满分总分295直接把第一名的宝座掀了个底朝天。
神话破灭的楚涵雅掉到了第二,而他刘怀瑾,更是顺理成章地滑落成了万年老三。
不过,对于刘怀瑾来说,名次的变化反而激起了他心里的不甘心。
也就在前不久,他特意跑到一班门口,当着不少人的面向楚涵雅正式下达了战书,誓要在这次全校秋季运动会上分个高下。
这是一班和二班的尊严之战,也是他洗刷这几年屈辱的好机会。
当然,按照常理来说,身为二班的班长,他完全没有在大清早顶着深秋寒风傻站必经校门口的道理。
但这半个月来,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些坐立难安。
自从那天在走廊上不欢而散后,他已经整整两周没在楼道或是教导处附近正面撞见过楚涵雅了。
那个平时一放学就被专车接走的楚涵雅,如今到底在暗地里怎么备战运动会?她那个跑两步就喘大气的体质,为什么敢一口应下男女混跑的比赛?
当然,除了这些冠冕堂皇的打探敌情借口外,少年那尚且没有开窍的心思深处,还蜷缩着一点连他自己都理不清、道不明的别扭牵挂。
“楚涵雅,可别在比赛前就吓退缩了。”
刘怀瑾在心底默默心想,习惯性地扬起下巴,动作标准地,用中指轻轻往上推了推金丝眼镜的鼻托。
镜片后那双眼微微眯起,眼神锐利地在涌动的人流中穿梭,寻找某人。
然后,就在下一个瞬间。
在那片穿着千篇一律蓝白校服、吵吵嚷嚷往校门里涌的小学生洪流中,他的视线几乎是不由自主地被一道纤细的身影牢牢锁定了。
是她。
今天的楚涵雅没有扎惯常的单马尾,而是将那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规规矩矩地披在肩侧,耳后别着一枚小巧的珍珠发卡。
宽大的校服外套被她老老实实穿在里面,外面套了一件米白色的粗针织小开衫,双肩背着那个方正的大书包。
阳光落在她红润的小脸上,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几分平日里当班长抓纪律时的冰冷刻板,反倒多了几分深秋独有的温软与明丽。
刘怀瑾的心脏冷不丁漏跳了半拍,原本倚在冰凉瓷砖上的脊背,几乎是下意识地猛然绷直。
然而,还没等他嘴角那抹自以为深沉的冷笑完全挂上脸庞,他眼角的余光,却捕捉到了一个不对劲的细节。
楚涵雅的视线,并没有看向前方的校门。
她正微微仰着下巴,侧过那张精致的小圆脸,那双向来对同龄男生不假辞色的清澈眼眸里,此刻居然泛着一丝掩饰不住的乖巧与专注,正认真地凝视着身侧的人。
谁在那里?
刘怀瑾镜片后的瞳孔微微一缩,眼前的世界仿佛骤然拉开了一层景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