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怀仁那张圆脸涨得通红,山羊胡子一抖一抖的,手里的紫砂壶往柜台上一顿,壶盖都蹦了起来,在台面上骨碌碌转了两圈才停住。
他指着张大鹏的鼻子,手指头哆嗦着,嗓门拔得又尖又高。
“无耻!你小子太无耻了!我郑怀仁在省城中医这行混了三十来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像你这样使下三滥手段的,头一回碰着!你这不是谈事,你这是明抢!”
张大鹏靠在柜台上,两条胳膊抱在胸前,歪着脑袋听他骂完,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嘴角挂着一丝不咸不淡的弧度。
“郑大夫,你这话说得可就不对了。对付无耻之人,就得用无耻招数。你刚才那套说辞,陈天煞出钱盘的铺面,你一句口头协议作废就想吞了,这叫什么?这叫趁火打劫。我跟你讲道理你不听,那我换个法子讲,你又骂我无耻。合着道理全让你一个人占了,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
郑怀仁被这话噎得嘴唇直哆嗦,那撮山羊胡翘了又翘,半天憋出一句,“你,你这是歪理!”
“歪理?”张大鹏笑了一声,从柜台上直起身子,往前迈了半步,目光平平地落在他脸上,“郑大夫,我问你一句实在的。陈天煞当年盘这个铺面花了多少钱,你心里有数。他出钱你出力,这话不假,可出力的人多了去了,他为什么偏偏挑中你?还不是看中你手上那点祖传的本事。你要是没这本事,他拿钱砸别人去,轮得到你?所以这医馆的底子,一半是他出的钱,一半是你出的手艺,谁也别说谁占了便宜。现在他人没了,你就想把手艺那一半连钱那一半全搂进自己兜里,这叫讲道理?”
郑怀仁的嘴角抽了两下,那撮山羊胡翘起来又耷拉下去,目光往门口那两排人瞟了一眼,又飞快收回来。
张大鹏继续说,“我开出的条件,你继续坐诊,工资照拿,年底还有分红,产权和账目归胡姐管。你换个角度想想,这跟你当年跟陈天煞合伙的时候有什么两样?不就是换了个管账的人吗。陈天煞在的时候你听他的,现在他没了,你听胡姐的,你亏什么了?”
郑怀仁的手指头在紫砂壶上摩挲了两下,嘴唇动了动,没吭声,可脸上那层横劲儿已经松了大半。
他身后那个刚才抱胳膊斜眼的徒弟悄悄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师父,门口那些病人全跑了,再耗下去今天这号就白挂了,后面还有十几号人等着呢。”
郑怀仁回头瞪了他一眼,可那眼神里头已经没了底气。
他把紫砂壶端起来抿了一口,茶早凉了,咂了咂嘴又放下,沉默了好几息,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产权和账目归胡夫人,我继续坐诊,工资和分红照旧。这话是你说的,白纸黑字写下来,签字画押。”
张大鹏点了点头,“行,白纸黑字写清楚,签字画押,谁也赖不掉。”
郑怀仁哼了一声,转身往里头那间诊室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张大鹏一眼,那眼神又恼又无奈,“你小子,行,我郑怀仁认栽。不过我话说在前头,医馆交出去可以,底下这些大夫和学徒,一个都不能动。他们跟了我这些年,靠这个吃饭的。”
“不动,一个都不动。”张大鹏冲胡金莲点了点头,“胡姐,回头把人员名册和工资表一块儿理清楚,该签的合同续上,谁也别亏着。”
胡金莲应了一声,从包里摸出那本账册和一支笔,走到柜台前面摊开来。
郑怀仁站在诊室门口看了两息,叹了口气,走回去在柜台后面坐下来,把紫砂壶往旁边一搁,冲身后那个徒弟摆了摆手,“去把总馆的账本和人员名册搬出来,还有那三家的副本,一块儿拿来。”
那徒弟应了一声,转身往里头跑。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柜台上摆了厚厚一摞账本和名册,胡金莲翻开一本一本对过去,叶七娘在旁边帮着翻页,张大鹏靠在柜台上看着,时不时指一下某一页上的数字。
郑怀仁坐在旁边,端着那壶凉茶一口一口抿着,脸上的表情从阴沉慢慢变成了一种说不上来的松快,像是卸了块压了很久的石头。
等最后一本账册核对完,胡金莲把笔搁下,冲张大鹏点了点头,“都对上了,账面干净,没什么大窟窿。”
张大鹏转过身来,冲门口摆了摆手。
赵红缨会意,带着那七八个穿黑短打的汉子退下台阶,钱大力那拨学员也跟着散了,周铁柱把旗子一卷扛在肩上,冲张大鹏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中医馆门口那条青石板街重新安静下来,远处几个刚才跑掉的病人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见门口那排人散了,又拎着药袋子慢慢走回来。
郑怀仁站起来,把那壶凉茶往柜台里一搁,冲张大鹏哼了一声,“行了,事办完了,你们该忙什么忙什么去。我这儿还有病人等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