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迟这一觉睡了很久。
旧回口也一直开着。
没人进去。
孙小北在开口外侧放了两处很小的灰线。
不是封线。
只是用来确认旧板有没有自行移动。
一处在第一层外退板边缘。
一处在第二层回口板下方。
只要两层结构发生变化。
灰线就会断。
程野每隔一段时间过去看一次。
两处都没变。
风也一直从里面往外吹。
冷。
带着潮气。
偶尔夹着很淡的焦灰味。
没有新的敲击。
没有人声。
也没有第二个人出现在回口后面。
老灰坐在离旧回口不远的位置。
他看得见那道开口。
却始终没有靠过去。
中途孙小北给他送水。
老灰接过。
眼睛还在看里面。
“你要真想看。”
孙小北说。
“坐近点也行。”
“不用。”
“怕什么?”
“不是怕。”
“那是什么?”
老灰喝了一口水。
“他自己开的。”
“嗯。”
“他自己出来。”
“嗯。”
“那地方现在也不是我的。”
孙小北看了他两秒。
“你以前可不讲究这个。”
“以前我连自己的地方都守不住。”
老灰说。
“现在先别占别人的口。”
孙小北没再说。
把水壶留给他。
另一边。
三角也醒了一阵。
他没有看阿迟。
先看那块仍然放在自己身边、却已经被他主动推远的完整“引”位片。
然后问周岩:
“我的那句还在吗?”
周岩知道他说的是哪句。
翻开记录。
三角首次试口,为本人同意。
首次临时看口,为本人同意。
三角看完。
“后面呢?”
周岩往下。
后续固定为引口的具体过程,尚未查清。
三角点头。
“别因为现在发现他们改过东西。”
“就把我前面答应过的也改没了。”
“不会。”
“我自己走进去的。”
“记着。”
周岩看他。
“记着。”
三角重新靠回去。
没再说话。
杨强正好从旁边经过。
脚步停了一下。
没有插进去。
他只是看了一眼那两行记录。
又看向仍在睡的阿迟。
一个人后来被改了路。
不等于他以前没有做过选择。
一个人以前自己选过。
也不等于后面的每一次都能拿那一次来代替。
这两件事。
不能互相吃掉。
王禹给阿迟第二次测体温时,他仍然没醒。
额头的伤口没有继续渗血。
左小腿肿胀还在。
但脚背温度和颜色没有明显变差。
王禹重新检查固定。
又让李阳把水放到伸手就能拿到的位置。
“醒了先喝。”
李阳点头。
“吃呢?”
“先少量。”
“他昨天说吃过‘发的块’。”
“等醒了再问是什么。”
“会不会是东九里面统一发的?”
王禹看他。
李阳自己先停。
“行。”
“先不猜。”
王禹点头。
“尤其别因为老灰以前也在东九待过,就默认他们吃的是同一种东西。”
李阳看了一眼老灰。
“时间可能差很久。”
“对。”
“结构也可能变过。”
“对。”
“知道了。”
一号床今天比昨天醒得久。
但没有主动要求看旧回口。
纪霜把新发现的两行旧字写在板上给他看:
出者自述来路。
不得据此改他人去向。
一号床看完。
右手食指在第二行旁边轻轻点了一次。
然后停住。
杨强问:
“你认这条?”
没有反应。
“觉得应该留?”
还是没有。
杨强没有再问。
孙小北站在后面。
这次也没替他解释。
过了一会儿。
一号床自己抬起手。
先指:
出者。
再指:
自述。
最后。
手指回到自己胸口。
杨强蹲下来。
“你是说。”
“如果以后说你的来路。”
“由你自己说?”
握。
一次。
杨强点头。
“好。”
他没有追问来路。
也没有问一号床现在愿不愿意说。
一号床的手慢慢放下。
右眼闭上。
孙小北等了一会儿。
“没了?”
王禹看他。
“你还想要多少?”
“我就问问。”
“问完了。”
“行。”
中午以后。
阿迟终于醒了。
第一件事不是说话。
而是猛地看向旧回口。
口还开着。
两处灰线也都完整。
他的肩膀明显松了一点。
王禹把水递过去。
“慢点。”
阿迟喝了两口。
停了一会儿。
又喝一口。
“有人出来吗?”
“没有。”
“有声音?”
“没有。”
阿迟看向杨强。
“多久?”
“你睡了几个小时。”
“口没动?”
“没动。”
阿迟点头。
把水杯放下。
王禹问:
“头晕?”
“比之前轻。”
“恶心?”
“没有。”
“眼前重影?”
“没有。”
“腿疼?”
“疼。”
“比出来的时候呢?”
“差不多。”
“那就继续躺着。”
阿迟没争。
王禹又看了他一会儿。
“能说几分钟。”
“几分钟?”
“看你状态。”
阿迟笑了一下。
很浅。
“你们这里说话也管?”
“伤员管。”
“那我什么时候不是?”
“能自己走稳的时候再说。”
阿迟闭嘴。
孙小北在旁边低声道:
“熟悉吧?”
三角远远接了一句:
“非常熟悉。”
王禹回头。
两个人一起看别处。
杨强没有立刻把路线图拿过去。
先问:
“你昨天说。”
“出者自述来路。”
“你愿意现在说吗?”
阿迟看了他一会儿。
“你们不问东九里面?”
“你愿意说到哪就说到哪。”
“我如果不说?”
“那就不记。”
阿迟的目光从杨强脸上移到纪霜的记录板。
又看向程野。
最后落在老灰身上。
老灰没过来。
甚至没有转身正对他。
只是坐在原来的位置。
等。
阿迟问:
“他不听?”
老灰这才开口。
“听。”
“那你怎么不过来?”
“怕我问多了。”
阿迟看了他几秒。
“你以前真在东九?”
“在过。”
“多久?”
老灰摇头。
“不记得。”
“怎么出来?”
“跑。”
“哪条路?”
“不知道。”
阿迟没再问。
他重新看向杨强。
“把图给我。”
孙小北拿来路线图。
没有塞到他手上。
铺在软垫旁。
阿迟自己撑起一点上身。
王禹立刻垫了东西。
“不许坐直。”
“这样行。”
阿迟先看他们已经确认的部分。
回息点。
原路。
原旁路。
原路底层。
再往前。
旧墙。
东九接口。
东九接原线。
旧线不得封。
接口外侧。
旧行 →
绕接旧线。
再往后。
是一大片空白。
阿迟的手停在空白前。
“我从这里开始说。”
程野点头。
“你说。”
“我们先不画实线。”
阿迟看他。
“为什么?”
“你走过。”
“但我们还没看过。”
“你的来路是你的口述。”
“现场图是现场图。”
阿迟盯着他。
过了几秒。
“行。”
他指向:
绕接旧线。
“这里过去以后。”
“路变窄。”
“只能一个人。”
“左边是旧墙。”
“右边是什么?”
“不知道。”
“看不到?”
“有板。”
“什么板?”
“后来加的。”
程野问:
“为什么判断后来加?”
“压着旧字。”
“什么旧字?”
“看不全。”
“记得多少?”
阿迟闭眼想了一会儿。
“好像有‘原’。”
“别的没看清。”
程野只写:
阿迟口述:绕接后右侧存在覆盖旧字的板层;可辨疑似“原”字,未现场复核。
阿迟继续。
“再往前有第一个分叉。”
“怎么分?”
“一条继续直。”
“一条往右。”
“你走哪条?”
“直。”
“为什么?”
“右边让我报号。”
老灰抬头。
阿迟没有看他。
“怎么让你报?”
“墙上有字。”
“什么字?”
“报号后开。”
“完整?”
“差不多。”
“差不多不记原文。”
阿迟点头。
“那就记意思。”
纪霜记录:
阿迟口述:第一处分叉右侧存在需“报号”后开启的后加入口;原文未完整记忆。
程野问:
“你报了吗?”
“没有。”
“有人要求你报?”
“没有人。”
“只是墙上写?”
“嗯。”
“你没报以后发生什么?”
“什么都没发生。”
“门开了吗?”
“没有。”
“有人来吗?”
“没有。”
“所以你继续直走?”
“对。”
杨强看向老灰。
老灰也在看地图。
却没有插话。
阿迟的第一处分叉。
已经和他过去在东九内部见过的东西有一点相似。
编号。
可只是相似。
位置不同。
时间不同。
人也不同。
老灰自己先说:
“别问我。”
孙小北一愣。
“我还没问。”
“你脸上写了。”
程野抬头看孙小北。
“看来不止我看得出来。”
“你们有完没完?”
阿迟看了几个人一眼。
嘴角动了一下。
“继续?”
“继续。”
第一个分叉之后。
旧线又直行了一段。
阿迟的手指慢慢往前。
“这里有水。”
“地上?”
“上面滴。”
“多吗?”
“不多。”
“有池?”
“没有。”
“继续。”
“然后第二个分叉。”
“还是右边?”
“左边。”
“写什么?”
阿迟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我记得。”
“原文?”
“嗯。”
他一字一顿:
“有位者转入。”
三角的眼睛一下睁开。
阿迟继续:
“下面还有。”
“无位者直行。”
没人出声。
程野把两行完整记录。
有位者转入。
无位者直行。
“材料呢?”
“什么?”
“字刻在哪?”
“新板。”
“为什么说新?”
“颜色不一样。”
“压旧墙?”
“对。”
“你有没有位?”
阿迟摇头。
“所以你直行?”
“不是。”
程野看他。
“那为什么?”
阿迟的手停在图上。
“因为我不知道他们说的‘位’是什么。”
三角忽然笑了一声。
很轻。
阿迟看过去。
“怎么?”
“没什么。”
三角说。
“继续。”
阿迟却问:
“你知道?”
三角看着自己那块“引”位片。
“后来知道了。”
“当时呢?”
“当时也不知道全部。”
“那你怎么选?”
三角沉默了一会儿。
“有人问我愿不愿意看口。”
“我答应了。”
阿迟看着他。
“然后给你位?”
“后来有。”
“你答应的是位?”
三角的脸慢慢没了表情。
“不是。”
阿迟没再问。
程野也没有让这段对话改变记录。
他只回到路线。
“第二处分叉。”
“你为什么最后走直行?”
阿迟说:
“因为直行那边还有旧字。”
“什么?”
“被新板挡住一半。”
“能看到的呢?”
“前面两个。”
阿迟抬起手。
在空气里写。
自去。
三角的手指一下停住。
原路更早的位置。
他们已经找到过:
退后自去。
现在。
阿迟走过的旧线第二处分叉。
新板写:
有位者转入。
无位者直行。
而被新板压住的旧字。
还能看见:
自去。
程野没有合并。
“只看到‘自去’?”
“对。”
“前面有没有字?”
“被盖住。”
“后面呢?”
“墙断了。”
“所以不能确认完整句。”
“嗯。”
纪霜记录:
第二处分叉后加板:有位者转入 / 无位者直行。
后加板下旧字残存:自去。完整原文未知。
三角一直看着那两个字。
没有说“跟我的一样”。
杨强注意到。
也没问。
阿迟继续。
“直行以后。”
“就是我昨天说的那个。”
“什么?”
“旧字。”
“绕接不入东九。”
所有人安静下来。
程野问:
“完整位置。”
“左墙。”
“离第二处分叉不远。”
“刻在什么上?”
“旧墙。”
“有没有被盖?”
“后面四个字被板挡了一部分。”
“你怎么读全?”
“板裂了。”
“从缝里能看。”
“你碰过板?”
“没有。”
“好。”
阿迟指向路线图。
“字就在这里。”
程野仍然没有画实线。
只在口述层标注:
阿迟指认位置:旧墙文字“绕接不入东九”。
老灰终于开口:
“你看到这句的时候。”
“知道东九是什么吗?”
阿迟摇头。
“不知道。”
“那为什么继续走?”
“因为它说不入。”
“你不想进?”
“我不想去不知道是什么的地方。”
老灰看他。
“所以你走旧线。”
“嗯。”
“后来怎么还是进东九了?”
阿迟沉默。
稳定区里一下安静。
王禹看了看他的脸色。
“累了就停。”
阿迟摇头。
“还行。”
他把手指从“绕接不入东九”继续往前。
“这里以后。”
“旧线本来还能走。”
“本来?”
“后来被挡了。”
孙小北立刻问:
“封死?”
“不是。”
“什么挡?”
“门。”
“旧门还是新门?”
“新。”
“怎么看出来?”
“旧线从门下面继续。”
孙小北和程野对视。
阿迟继续:
“门上有三个东西。”
“什么?”
“号。”
“位。”
“片。”
三角的脸彻底沉下来。
一号床也睁开眼。
第二个人原本闭着眼。
此刻同样看了过来。
阿迟说:
“左边写报号。”
“中间写报位。”
“右边是拿片。”
“都能开?”
“不知道。”
“你试过哪个?”
“都没有。”
“那你怎么过去?”
“没过去。”
老灰皱眉。
“那你怎么进东九?”
阿迟抬眼看他。
“有人从里面出来。”
“谁?”
“不认识。”
“一个人?”
“两个。”
“他们开门?”
“没有。”
“那怎么出来?”
阿迟指向旧线旁边。
“侧面有口。”
“什么口?”
“我不知道。”
“有字吗?”
“有。”
“什么?”
阿迟想了几秒。
“待承。”
空气像一下凝住。
杨强的眼神变了。
孙小北也不说话了。
待承。
这个词他们已经见过。
在第一口旧结构附近。
在空手位。
在后来能够接入承片的位置。
可这里不是第一口。
是阿迟口述中的旧线深处。
而且就在一扇要求:
报号。
报位。
拿片。
才能继续的后加门旁边。
程野立刻问:
“只写待承?”
“我看到的只有这两个字。”
“位置?”
“侧口上面。”
“旧还是新?”
“新。”
“确定?”
“跟门一样。”
“两个出来的人从待承口出来?”
“对。”
“他们身上有东西吗?”
阿迟的呼吸慢了一点。
“有。”
“什么?”
“牌。”
“什么牌?”
“不知道。”
“挂在哪?”
“胸前。”
“一样吗?”
“差不多。”
“有编号?”
“我没看。”
程野停问。
没有逼他从模糊画面里再挤细节。
杨强问:
“他们看见你了吗?”
“看见了。”
“说什么?”
阿迟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几秒。
“问我为什么没报。”
“你怎么说?”
“我问为什么要报。”
老灰抬眼。
“他们怎么回答?”
“说不报就走不了。”
“你呢?”
“我说旧线能走。”
“然后?”
阿迟的眼神慢慢沉下去。
“他们说。”
“旧线已经废了。”
第二个人的右手一下攥紧。
老灰也彻底不动了。
这句话。
他们都听过。
不是同一个地方。
也不是同一个人。
可都是:
原路已废。
旧线已经废了。
阿迟继续:
“我把‘绕接不入东九’给他们看。”
“他们看了吗?”
“看了。”
“怎么说?”
“说那是旧的。”
“旧的不能走。”
孙小北皱眉。
“然后你信了?”
阿迟看他。
“没有。”
“那怎么进去?”
“他们说。”
“如果我不报号。”
“不报位。”
“也不拿片。”
“可以先进去等。”
“等什么?”
“等旧线恢复。”
三角的眼睛一下变了。
老灰也猛地看向阿迟。
阿迟却没有注意他们。
他只是盯着路线图上的空白。
“我问多久。”
“他们说不知道。”
“我问能不能出来。”
“他们说能。”
“所以你进去?”
“嗯。”
杨强问:
“你自己答应的?”
阿迟抬头。
“对。”
没有犹豫。
“我自己进去。”
纪霜写下:
阿迟口述:在旧线被后加门阻断后,两名自“待承”侧口出来者告知其旧线已废;如不报号、不报位、不取片,可先进入等待旧线恢复。阿迟本人同意进入。
阿迟看完。
“对。”
三角低声问:
“进去以后。”
“还让你等旧线吗?”
阿迟没有回答。
他看向三角。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开始是。”
“后来呢?”
“后来他们问我。”
“既然在等。”
“要不要先做一点事。”
三角闭上眼。
老灰低声骂了一句。
没有人接。
杨强问:
“什么事?”
阿迟说:
“看门。”
三角的手慢慢压在自己膝盖上。
阿迟继续:
“第一次。”
“我答应了。”
“第二次呢?”
“也答应了。”
“第三次?”
阿迟沉默。
“没人问。”
稳定区里彻底静下来。
阿迟抬手。
在自己面前做了一个很简单的动作。
像有人把一块东西挂到墙上。
“第三次。”
“墙上已经有我的位置。”
三角睁开眼。
没有惊讶。
只有一种很沉的安静。
“你当时说什么?”
阿迟看着他。
“我说我没答应一直看。”
“他们呢?”
“说前两次都看了。”
“所以默认你会继续?”
“嗯。”
三角没有再问。
他靠回软托。
过了很久。
才说:
“不是一样。”
阿迟看他。
“什么?”
“你的是你的。”
“我的是我的。”
三角说。
“别因为听着像。”
“就把两个人画成一个。”
阿迟愣了一下。
然后点头。
“对。”
“但有一句能一起说。”
“哪句?”
阿迟看向杨强。
“答应一次。”
“不能替后面一直答应。”
杨强没有把这句话写成旧规。
只问:
“你现在还认前两次是自己答应的吗?”
“认。”
“第三次?”
“不认。”
“好。”
纪霜补:
阿迟确认:前两次临时看门均为本人同意;第三次及后续固定安排未再次征得其同意。
三角看着那行字。
又看周岩自己的记录。
两份没有合并。
一份是三角。
一份是阿迟。
各自保留。
阿迟的手指重新落回路线图。
“我进去以后。”
“才知道那里叫东九。”
老灰终于问:
“里面什么样?”
阿迟看向他。
“你想听哪一段?”
老灰张了张嘴。
过去的东九。
空位。
被叫数字的人。
他逃走的方向。
那个一直敲外栅、最后再没声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