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纪委办公大楼,北楼三层。
我的新办公室里,空调温度开得不高,但周敬业额头上的汗,却像黄豆一样往下掉。
“周主任,这杯茶,你最好趁热喝。”我把一次性纸杯往前推了推,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周敬业穿着那件还没来得及换下的白大褂,坐在我办公桌对面的真皮椅子上,浑身不自在地扭动着。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强作镇定地干咳了两声。
“沈主任,你们纪委办案,我作为一个老党员,肯定是配合的。但是……”周敬业提高了一点嗓门,似乎想给自己壮壮胆,“你们省厅的特警,不由分说就把我从医院急救室门口给带到这儿来,是不是太不讲规矩了?”
“规矩?”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周主任觉得,我们哪儿不讲规矩了?”
“陈书记现在是急性心梗并发重度心衰!他需要抢救!”周敬业猛地一拍大腿,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医者模样,“我实话告诉你沈主任,如果因为你们的强行干预,导致陈书记在病房里出了什么不可挽回的意外,这个责任,你们纪委负不起!”
“啪、啪、啪。”
我没有发火,而是抬起双手,轻轻地鼓了三下掌。
“精彩。周主任这番话,说得是大义凛然,医者父母心啊。”
我站起身,绕过宽大的红木办公桌,走到他面前。
“不过周主任,你是不是忘了。这儿是省纪委,不是你们医院的学术研讨会。你在我面前演这种苦情戏,是不是找错观众了?”
周敬业的脸色变了一下,但还在硬撑:“沈主任,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我是个医生,我只看化验单和心电图!陈书记的各项指标,都显示他随时有生命危险!”
“哦?指标?”
我冷笑了一声,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秘书李敬之。
“小李,给咱们周大主任提个醒。”
“好的,主任。”李敬之翻开手里的黑皮笔记本,声音冷冰冰地,像是一台没有感情的宣判机器。
“今天中午十二点四十五分。市第三医院内部电子病历系统,收到三条来自心内科主任办公室IP地址的后台修改指令。”
“第一条,将患者陈鸿远的血压原始记录135/85,修改为190/110。”
“第二条,将心电图正常的波段数据,强行覆盖为广泛前壁心梗特征数据。”
“第三条,将常规留院观察医嘱,直接修改为病危通知。”
李敬之合上笔记本,推了推眼镜:“周主任,需要我把你们医院信息科出具的后台日志代码,逐行给您念一遍吗?”
轰!
周敬业听到这几句话,整个人就像是触了电一样,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他那一脸的大义凛然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扒光了衣服当街示众的极度惊恐。
“这……这不可能!”周敬业说话都结巴了,两只手在半空中胡乱地挥舞着,“这肯定是系统故障!或者是底下哪个实习的小护士录入错了,我在后台做一下常规修正而已!对,是常规修正!”
“修正?”
我眼神一冷,猛地逼近他,一把揪住他白大褂的衣领,将他重重地按回了椅子上。
“周敬业,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
我咬着牙,盯着他那双慌乱的眼睛。
“篡改医疗数据,伪造病危通知书,包庇重大贪腐案嫌疑人!光凭这三条后台日志,我现在就可以把你移交检察院,扒了你这身白大褂,让你进去蹲个十年八年!”
周敬业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金丝眼镜歪到了鼻尖上,他拼命地咽着口水。
但他还是咬紧牙关没松口。
这人在医疗系统混了这么多年,也是个人精。他知道,篡改数据虽然恶劣,但只要他咬死了是“医疗过失”或者“误操作”,顶多也就是个行政处分或者吊销执照。
如果他把陈鸿远给供出来,那就彻底得罪了东江省那张庞大的关系网。
“沈主任……我承认,我在工作上可能有疏忽……”周敬业低着头,死活不看我的眼睛,开始打起了马虎眼,“但我真的没有包庇谁。陈老书记确实心脏不太舒服,我只是……只是在诊断上稍微夸大了一点点病情。这在临床上也是为了引起家属重视,算不上犯罪吧……”
看着他这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德行,我一点都没着急。
我松开他的衣领,慢条斯理地走回办公桌后坐下。
“行。医学上的事儿,你可以跟我扯皮。那咱们今天不聊医学,聊点家常。”
我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牛皮纸档案袋。
“周主任,你爱人叫刘艳,对吧?”
听到这个名字,周敬业的肩膀猛地一哆嗦,猛地抬起头看着我。
“以前是市纺织二厂的统计员。九八年改制的时候下了岗。在家里做了十年的全职太太,平时打打麻将、接送接送孩子。没错吧?”我一边说,一边解开档案袋上的绕线。
“沈主任,咱们就事论事,这跟我的案子没关系,你不要牵扯我的家人!”周敬业急了,声音陡然拔高。
“别急啊。有没有关系,你看看这个就知道了。”
我抽出几张盖着银行红公章的流水单,直接甩在了他面前的茶几上。
“从二零零八年开始。你老婆刘艳,突然被‘东江宏达实业集团’聘请为高级健康顾问。”
我指着流水单上一笔笔高额的转账记录。
“不用打卡,不用上班,甚至连宏达集团的大门朝哪开她都不知道。但是,每个月税后工资三万五,年底还有四十万的固定分红。”
“这五年来,你那个连阿莫西林和头孢都分不清的老婆,光是从这家公司领走的薪水和分红,就高达三百六十万!”
周敬业看着那些流水单,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退得干干净净。他像是一条缺氧的鱼,张着嘴巴,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东江宏达实业是谁的壳子,不用我再给你科普了吧?那是陈鸿远的小舅子,张鸿宇的公司!”
我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如同一记惊雷,在这间宽敞的办公室里炸响。
“周敬业!三百六十万!”
“你老婆一个在家搓麻将的下岗女工,凭什么拿这笔钱?!”
“这笔钱,买的到底是她所谓的健康咨询,还是买你周主任手里的那支处方笔?!还是买你今天这开出来的这张,能帮陈鸿远挡下中纪委专班调查的病危通知书?!”
周敬业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他双手死死地抓着裤腿,眼底的防线在这一刻,被这三百六十万的受贿铁证,轰得连渣都不剩。
在医疗事故和受贿罪之间,那是一道天堑。
伪造病历顶多丢饭碗。但这三百六十万的巨额受贿一旦坐实,他这辈子都要在铁窗里度过了!
“周主任,你是个聪明人。”
我放缓了语气,开始最后的心理施压。
“张鸿宇现在就关在楼下的单间里,他已经全招了。刘铮也在浦东机场落了网。陈鸿远已经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你在这个时候,还拿自己下半辈子的自由,去替他扛这口大黑锅?”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
“我给你最后一分钟的考虑时间。是主动交代,算你个戴罪立功;还是我直接让检察院的人过来,带着拘留证去你家里,把你那个当‘高级顾问’的老婆也一起请进去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