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高兴了没两分钟,旁边的李敬之却突然停下了笔,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怎么了敬之?”我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李敬之站起身,把我拉到谈话室的角落里,压低了声音:“沈主任,吴建辉交代的这些,信息量确实大,逻辑也完全能跟咱们之前的案卷对上。但是,有个很要命的程序问题。”
“什么问题?直说。”
“时间太紧了。”李敬之推了推眼镜,语气凝重,“邓主任定了,下个月初的省纪委全会上,要把陈鸿图的案子作为铁案通报全省,直接移交司法。可现在离全会只剩不到二十天了。”
李敬之指了指桌上的口供:“吴建辉默写的那些境外账户,走国际司法协助去核实取证,最快也得三四个月。至于他交代的那些陈鸿图历年来的‘特别批示’和口头指令,全是他一个人的口供。”
我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明白了李敬之的担忧。
“你的意思是,孤证不立?”
“对!”李敬之重重地点了点头,“您别忘了,专班刚入驻东江省那天,陈鸿图在干休所的别墅里,闭门烧了整整七本硬皮笔记!他早就把家里的书面痕迹清理干净了。到了全会前夕的最终核查阶段,如果陈鸿图一口咬定,说吴建辉是为了逃避金融犯罪的死刑,故意编造故事攀咬他这个老领导。在没有书面的、直接的原始物证印证下,光凭吴建辉一张嘴,咱们很难在二十天内把这些罪名直接钉死!”
楚老和钱叔听见这话,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是啊,”钱守业挠了挠头,急得直拍大腿,“这老狐狸那天在书房里烧了半个钟头的账本,连灰都冲进下水道了。要是没个能一锤定音的实锤物证,他肯定还得在病床上跟咱们扯皮耍赖!”
谈话室里的气氛,一下子又变得有些压抑。
我转过身,重新走到吴建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老吴,刚才我们的话,你也听见了。”
我盯着他的眼睛,沉声说道,“陈鸿图是个不见棺材不掉泪的主儿。那天在干休所,他烧了七本笔记。他既然敢烧,就说明他笃定这世上再也没有能证明他历年违规批示的书面铁证了。如果到了对质的时候,他反咬你一口,说这一切都是你打着他的旗号在外面胡作非为,你怎么办?”
听到“烧了七本笔记”这句话,吴建辉愣了一下。
紧接着,他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一抹古怪至极的表情。那是一种混合着嘲弄、鄙夷,还有庆幸的冷笑。
“他烧了七本笔记?”吴建辉抬起头看着我,“沈主任,您是说,上周一早上,他在二号别墅二楼书房里烧的那些?”
“对,我们的热成像仪拍到了,一共七个大厚本子,全烧成灰了。”我皱眉道。
“哈哈哈……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
吴建辉突然仰起头,大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们几个人面面相觑,完全摸不着头脑。赵勇更是忍不住骂道:“老吴,你笑个屁啊!火烧眉毛了都!”
“各位领导,你们有所不知啊。”
吴建辉止住笑,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眼神里透出一股子老秘书特有的精明。
“我跟了陈鸿图二十二年。他那个书房里的碎纸机是谁买的?那个烧纸的黄铜火盆是谁给他添置的?全是我!”
吴建辉深吸了一口气,压低了声音:“陈鸿图这人,疑心病重到了骨子里。他每干一笔亏心事,每压下一个案子,都习惯在笔记本上记一笔,用来拿捏底下的那些官员。但他又怕这些本子哪天成了催命符,所以从三年前开始,他就让我把那些最核心的记录本全部销毁。”
“那你销毁了吗?”我心脏猛地一跳,隐约猜到了什么。
“我傻吗我销毁?!”
吴建辉一拍大腿,咬牙切齿地说:“伴君如伴虎!我早就看透他是个过河拆桥的狼心狗肺!他让我烧,我就找了七本外皮一模一样的空白本子,模仿他的笔迹,在上面随便抄了一些无关痛痒的会议记录和学习心得,锁进了他书房的保险柜里!他那天慌不择路烧掉的,根本就是我给他准备的假账本!”
轰!
这句话就像是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屋子里的沉闷!
“假的?!他烧的那七本是假的?!”钱守业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一把抓住吴建辉的肩膀,“那真本子呢?!”
吴建辉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把一直死死抱在怀里的那个掉皮的棕色公文包,平放在了审讯桌上。
他伸出颤抖的手,“刺啦”一声,拉开了公文包的拉链。然后再用指甲挑开公文包最底层的夹层暗扣,从里面掏出了三大本用防潮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黑色硬皮簿子!
他一层一层地剥开油纸,将那三本厚重、泛黄的本子,重重地推到了我的面前。
封面上,印着几个烫金的小字:【省委办公厅·日常工作记录簿】。
“沈主任。”
吴建辉看着我,声音发颤,像是在交出自己的买命钱。
“这三本,才是陈鸿图真正的命根子。”
“从一九九五年他当上省委常委开始,一直到今年退休。这十八年来,他每一次违规插手工程、每一次帮人平事压案。”
我呼吸急促,一把抓起最上面的一本,哗啦一下翻开。
只见里面密密麻麻全是用表格形式记录的台账!有我的父亲沈伯言的名字,有周冠生的名字,甚至还有省里好几个现役厅局级干部的名字!大部分是吴建辉代笔记录,但在每一页的右下角,都有陈鸿图亲笔签下的一个“阅”字,或者摁下的私人印鉴!
“您看清楚了。”
吴建辉指着本子上的表格,一字一顿,声音在安静的谈话室里回荡。
“这里面,清清楚楚地记着他每一次‘压案’的具体内容、来求情送礼的对方姓名、收了多少好处、以及他对外给出的压案理由!”
“整整三百四十一条记录!桩桩件件,全都有他的亲笔签批!”
我死死地捏着那本沉甸甸的记录簿,看着上面一行行触目惊心的黑幕,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沸腾了起来。
这就叫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陈鸿图自以为烧掉了罪证,自以为能用经济绑架逼省委低头。
可他做梦也想不到,他养了二十二年的贴身秘书,会在今天晚上,带着这三本足以把整个东江省旧势力连根拔起的“阎王生死簿”,亲手送到了我的办公桌上!
我猛地合上本子,抬起头看向李敬之和赵勇,眼神里燃起熊熊烈火。
“去告诉邓主任和苏老!”
“不用等二十天了!”
“天亮之后,咱们就去省三院,给陈老书记办出院手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