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老吴，办公室里的气氛变得异常凝重。

我坐在办公桌前，盯着杜立人的那张黑白一寸免冠照片。照片上的人笑得很憨厚，是个典型的基层老实干部。

“主任。”李敬之拉开椅子坐下，翻开他的笔记本，开始飞快地梳理线索。

“法医这边算是破局了，杜立人死于他杀。但是，咱们怎么把这笔命案的账，算到陈鸿远的头上？周鹤年虽然是杀手，但他只听命于陈鸿远，这中间的证据链，怎么连起来？”

“查九四年的组织人事档案！”

我眼神一凛，脑子里瞬间闪过一条清晰的脉络。

“苏晴，马上调陈鸿远一九九四年八月前后的履历！看看他当时在市里到底坐的是什么位置！”

苏晴立刻敲击键盘，不到半分钟，调出了陈鸿远的旧档。

“沈主任，查到了！”

苏晴看着屏幕，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一九九四年，陈鸿远根本不是什么分管经济的副市长，他当时的职务是……东江市委组织部部长！”

“组织部长……”

我把这四个字在嘴里细细地嚼了一遍，突然冷笑出声。

“全对上了。”

我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看着他们几个人。

“难怪杜立人一个正科级的干部突然横死，县公安局和医院敢这么草草结案，甚至连市里都没有派人下来复查！”

“因为当时主管全市政法系统和卫生系统干部升迁调动的，就是他陈鸿远！”

我咬着牙，眼底满是肃杀之气。

“他用头顶上的乌纱帽，把下面那些想查案的警察和大夫，全给压死了！他用组织部长的权力，给周鹤年这帮杀人犯撑起了一把天大的保护伞！”

“杜立人发现了城南开发区贱卖的黑幕，准备举报。陈鸿远为了保住自己的钱袋子，授意周鹤年杀人灭口，然后利用职权，把这起命案硬生生地压成了‘突发心梗’！”

“结果，他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却引起了我爸的怀疑。我爸顺着杜立人的死往下查，写了三十七封信，最后，也折在了他们的手里！”

赵勇听得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这他娘的就是个连环杀人案！从杜立人到沈叔，他们手里沾的血，洗都洗不干净！”

“走！”

我一把抓起桌上那份重新出具的法医鉴定意见书，转头看向李敬之和赵勇。

“去哪儿，哥？直接去病房抓那老狗吗？”赵勇立刻站直了身子。

“去顶楼！找苏老！”

我大步流星地走出办公室。

“这么大的命案，咱们必须马上向上级汇报，争取在下个月初的全会上，并案审理！”

上午九点。

省纪委主楼，顶层专班指挥室。

苏国铮老领导正端着一碗清汤面，就着咸菜当早饭。见我风风火火地闯进来，他把筷子放下，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

“怎么了明远？大清早的，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苏老看着我，语气温和。

我没说话，直接大步走过去，把那份法医鉴定书和杜立人的档案，重重地放在了他的饭碗旁边。

“苏老。九四年的旧案，翻过来了。”

我的声音很沉，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陈鸿远，不仅是个贪污了五十多亿的硕鼠。”

我直视着苏国铮那双略显诧异的眼睛。

“他还是个背着两条人命的连环杀人案主谋！”

苏国铮愣了一下，随即戴上老花镜，拿起桌上的文件，迅速地翻看了起来。

指挥室里安静极了，只能听见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苏国铮看得很仔细，特别是看到老吴出具的那份关于“心肌注射”的法医鉴定书时，他的眉头猛地拧在了一起，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来。

五分钟后，他合上了档案。

老人家摘下老花镜，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里，有着对基层干部惨死的痛心，也有着对当年政治生态被严重破坏的愤怒。

“好狠的手段。好毒的心肠。”

苏国铮站起身，走到窗前，背着手看着外面灰蒙蒙的东江市。

“他为了掩盖自己圈地洗钱的罪行，先杀了杜立人，伪造猝死。你父亲沈伯言察觉了不对劲，查到了实证，他又故技重施，制造了盘山公路的车祸。”

苏国铮转过头，看着我，那双历经风霜的眼睛里，燃起了一团足以将一切黑暗烧成灰烬的怒火。

“明远。你父亲当年留下的这四个字，今天，算是让你给破译出来了。”

他大步走回办公桌前，一把拿起桌上的那部红色保密电话，直接拨通了中纪委专班组长邓平远的内线。

“老邓，来我这一趟。马上。”

苏国铮挂了电话，转头看着我，语气铿锵有力，像是在下达最后的冲锋号令。

“明远！”

“到！”我立刻立正。

“你现在，马上让李敬之把杜立人的所有卷宗、法医鉴定，以及陈鸿远当年的任职记录，全部整理成册！”

苏国铮伸出手指，重重地敲击在桌面上那份法医鉴定书上，抛出了那句让我热血沸腾的最后决断。

“我代表专班，正式批复。”

“杜立人命案，全面纳入九八专案，合并审理！”

他看着我，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陈鸿远那个老畜生。”

“这次，他又多了一条血债命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