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一下,继续地说道:“另外——他昨天在内部系统里调阅了7024号的原始购买记录。”
老赵抬起头。
“这说明他在核实当年经手的具体情况。”
陆一鸣说,“一个不打算推动归还的人,不会去翻几十年前的旧账。”
老赵靠在那椅子的背上,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天空。他想起来了那页1978年的备忘录底下的那句话——“We knew. We chose not to speak.” 我们知情。我们选择沉默。他不知道那个提议归还的人是不是当年写下那句话的人,但他却是知道,现在有了一个人,已经不再选择沉默了。所以说,沉默了四十六年之后,有人终于开口了。
“那个研究人员,叫什么名字?”
“目前不方便透露。但可以确定的是,他在东方文献部工作了二十二年。”
二十二年。老赵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个数字。二十二年,足够一个人把图书馆里的每一个角落都走遍,足够一个人把每一份档案的编号全都记住,也足够一个人能够看清楚了——哪些东西该被藏在暗处,哪些东西该被放到阳光下。他没有再去追问。他把牛皮纸袋拿了起来,折好,放进枕头的底下压了压。
第三天下午,陆一鸣让他收拾好行李:“明天早上的高铁,送你回巩义。这边有进展我会在第一时间通知你。”
老赵没有多问。他把帆布包的拉链拉开,把几件衣服塞了进去,又把那个盏煤油灯从夹层里拿出来检查了一遍——玻璃罩上的那一道裂纹还在,透明胶带还牢牢地粘着,里面的煤油还剩小半盏。他把它放回到了夹层里,拉好拉链,把包放在床边。
从招待所到华京西站的路上,天色也已灰白,太阳则是蒙着一层薄云,就像是一个被磨花了的旧灯罩。陆一鸣开着车,没有说话。收音机开着,音量调得很低,播的是一档文化节目。主持人则是用平缓的声音念着稿子,讲的则是华京城的历史——元大都曾经的城墙遗址,明朝永乐年间修建的城门,那些被拆掉了的城砖去了哪里,被砌进了谁的院墙。
老赵听着,没有插话。他看着窗外的那些飞快掠过的建筑和树木,心里面则是想着那册编号为7024的书。它也是从明朝来的。它也是在永乐年间写成的。它也应该回到它该在的地方。
有些东西,走了一千里,还是要回去的。书是这样,人也是这样。
过了好一会儿,陆一鸣开口了,声音不大:“赵德厚,你回去以后,还接着摆摊吗?”
“摆。”
“不打算换个地方?”
“换哪儿?”
老赵看着窗外,“换哪儿都是一样,都得揉面,都得生火。巩义的那棵槐树底下,火生起来了没人撵,干净,敞亮。”
陆一鸣没有再说话。他把车停在了西站的进站口前。
老赵推开了车门下车,从后座拎出了帆布包背上,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回头看了陆一鸣一眼。
“下次来,我请你吃饼。”
陆一鸣难得地弯了一下嘴角:“行,我记着。”
老赵转过身子,走进了华京西站的候车大厅。
大厅里人来人往,广播里循环播放着列车的信息,电子显示屏上的字一行一行地在跳动。他站在取票机前排着队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
马大爷。
他点开,又是一条语音。
他按下播放键,把手机贴到了耳边。马大爷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了出来,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和缓慢,但每个字都说得是清清楚楚和明明白白——
“小赵,明天回来?炭我已经给你备好了,炉膛也清了。你回来就能生火。”
老赵站在取票机前,把这条语音听完,没有立刻把手机放下。他站在队伍里,把那条语音又听了一遍。然后,他把手机放回到了兜里面,并没有回复。
因为,他知道,有些话不用回。回来就行了。
他排到了取票机的跟前,并且是把身份证贴了上去,屏幕上跳出来了一行字:“已取票,请妥善保管。”他拿了票,转身走向了安检口。帆布包里的煤油灯随着他的步伐一下一下地硌着他的腰,就像是有一个人在他的身后轻轻地推着他往前走。
而他不知道的则是,就在他走进了安检口的那一刻,华京的上空飘下来了入冬以来的第一片的雪花。很小,很轻,落在了西站的玻璃穹顶上,还没有来得及被人看见,便就化了。
但风却是记住了它。
【《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第二十六章完)】
笔者注:
第二十六章写完了。老赵在北京住了三天,吃了碗炸酱面,听到了陆一鸣带来了的在圣索伦公国的内部,也有人提议归还的消息之后,然后的他,便就收拾好了行李回到了巩义。这一章写得最慢的地方,则是马大爷的那条57秒的语音。我在写的时候,反反复复地听了好几遍,自己脑子里的那个声音——“炭我已经给你备好了,炉膛也清了。你回来了就能够生火了。”我也不知道这是因为了什么,这句话比任何的豪言壮语都能够让我的鼻子发酸。可能是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如果有人在你离开的时候替你守着炉膛,那你走多远都不怕。亲爱的读者朋友们,你们身边有没有这样的一个“马大爷”?快在评论区里告诉我吧。顺便求一波好评、追更、推荐票——你们的每一次点击,都是在帮老赵把那册书往回又拉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