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
第三十七章 连上了
老赵回到了家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院子里没有灯,只有灶台上那盏煤油灯的光从窗户里透了出来,并且还在地面上铺上了一小片橘黄色。母亲在灶台上热着一碗粥,见他进来,把粥端到了桌子上,没有多问。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着什么似的,然后转回身便就去继续地收拾灶台。
老赵在八仙桌前坐了下来。粥是小米的,熬得稠稠的,上面浮着一层的米油。他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温热的米汤滑进了喉咙,顺着食管一路暖到了胃里。他连着紧紧地喝了好几口,整个人才慢慢地松了下来——不是身体的松,是心里那根绷了一整天的弦,终于松开了一点。
他喝完粥,把碗洗了,放回碗柜里。然后他坐到八仙桌前,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薄信封。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材质的,没有写字,没有标识,封口处没有粘合,只是简简单单地折了一下。他拆开了封口,抽出里面那张纸。
不是复印件,是手写的。
字迹工整,蓝墨水,钢笔尖在纸面上留下的痕迹深浅不一——有些笔画重一些,就像是写字的人在某个词上的犹豫过;有些笔画轻一些,像是写到后来手有些累了。落款处有一个日期,是五天前的。信不长,大约三四百字的时候,用钢笔写在横格的纸上。语气克制,就像是一个不太习惯写信的人在努力把话说的清楚。
他一行一行地往下读。
“我注意到了,您在那场会议上的发言。有一件事您或许还不知道——编号7024在1932年进入圣索伦之前,曾经是在一位瑞士私人藏家手中停留过四年。这位藏家的后人至今仍保存着当年的交易记录。如果您愿意,我可以提供联系的方式。我只希望,不要让这段历史再次被遗忘。”
信的末尾,并没有署名,只画了一个小小的记号——一个圆圈,中间一横。
老赵看着那个记号,把信折好之后放回到了信封里。他靠在椅子的背上,看着桌子上的那盏煤油灯,玻璃罩上的裂纹,则是在灯光之下泛着细细的白光。这个记号他已经见过三次了——第一次是装1978年备忘录的纸袋上,第二次则是装1982年纪要的纸袋上,第三次则是在这封信的末尾。同一个人,同一支笔,同一个记号。
他想起第一次收到那个记号的时候,是在华京开完会回来的第三天。那天他正在出摊,一个骑电动车的人停在槐树对面,把一个纸袋放在树根底下,看了他一眼,然后骑车走了。他走过去捡起纸袋,封口处画着这个记号。纸袋里装着1978年的备忘录。
第二次是文研院的刘研究员送来的。那次他没有看到记号,但事后他发现纸袋的底部内侧,用铅笔轻轻画了一个同样的记号——很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像是那个人在提醒他:还是我。
这一次,记号直接出现在了信的末尾。
这个人到底是谁?他为什么会有这些文件?他是梵蒂冈图书馆的内部人员,还是曾经在那里工作过的人?他为什么要冒这么大的风险,把这些文件一份一份地送出来?这些问题在老赵脑子里转过很多次,但他从来没有试图去寻找答案。因为他知道,那个人不想被发现。如果他愿意暴露身份,他早就暴露了。他选择用这种方式传递信息,一定有他的理由。老赵能做的,就是收下这些文件,用好它们,不让那个人冒的风险白费。
他把信放进铁皮盒子里,合上盖子,用橡皮筋箍好,放回抽屉深处。
第二天一早,他给陆一鸣发了消息,把那封信的内容大致转述了一遍。陆一鸣回得很快:“那个人是谁?”
“信上没署名,只画了个记号。但我猜,跟前面两次是同一拨人。”
“中间人?”
“应该是。他想让我直接接触那个瑞士藏家的后人。”
陆一鸣沉默了几秒钟。老赵能听见电话那头键盘敲击的声音,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被快速地检索。然后陆一鸣问了一句:“你打算怎么做?”
老赵站在了院子里,枣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他抬起了头,看着那两颗还挂在枝头上的干枣——它们挂了一整个冬天了,还没有掉下来。“联系他。问问他手里那份交易记录还在不在。”
“好,我来安排。”陆一鸣说,“如果那份记录还在,7024最后的缺口就能补上。”
电话挂了之后,老赵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他回到屋里,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然后拉开抽屉,把它放进了铁皮盒子里——放在1978年和1982年那两份文件旁边。三份文件,来自同一个人,用同一种方式送出,在同一个盒子里沉默地躺着。他合上盖子,用橡皮筋箍好,放回抽屉深处。
中午收摊之后,他没有马上回家。他坐在案板后面的马扎上,掏出手机,翻到陆一鸣发来的一个号码,犹豫了片刻,然后拨了出去。
嘟——嘟——嘟——
响了几声,那边接起来了。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是用英语说的,声音还有些低沉,带着一点瑞士德语区的口音:“Hello?”
老赵用英语回了一句,自我介绍了一下,然后表明来意。他的英语不算流利,但足够把事情说清楚。他说他是华国的一名文物追索者,正在寻找一册编号7024的明代典籍的相关记录,有人告诉他,对方的父亲可能保留着相关的交易资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对方换成了中文。语速不快,带着一点生涩的咬字,像是很久没有说中文了,但每个词都说得认真:“我父亲提到过那册书。他说那是一位中国学者在1930年代初卖给他的,之后又转手卖给了圣索伦。当时他以为只是一次普通的古董交易,很多年后才意识到那册书的来历。”
老赵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他没有打断对方,等着他继续说。
“我父亲是个收藏家。他收藏了很多的东西,有些是来自中国的,有些来自日本的,有些则是来自欧洲各地。他晚年的时候,开始整理自己的收藏。他把每一件东西的来源都查了一遍,然后分类——来源清楚的,放在一边;来源不清楚的,放在另一边。那册书,被他放在了‘不清楚’的那一边。”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然后继续说:“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有些东西,不是我们用正当手段得到的。这些东西,迟早要还回去。’”
老赵拿着手机,站在街边。午后的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问了一句:“你父亲……还留着当时的交易记录吗?”
“留着。”对方说,“他自己整理了一个档案夹,里面包含那册书的所有记录——购买合同、转卖合同、经手人签名、日期、金额。他把这些文件放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信封上写了一行字——”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那行字的内容,然后缓缓说了出来:“‘也许有一天,会有人用到它。’”
老赵没有说话。他站在街边,拿着手机,风从巷口穿过来,吹得他的衣摆微微抖动。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他清了清嗓子,然后说了一句:“那份记录,你愿意让我看看吗?”
“可以。我把它扫描后发给你。”对方停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我父亲去年去世了。他走之前跟我说——如果有一天有一个中国人为那册书找来,就把东西给他。”
老赵拿着手机,站在巩义街头的石阶上。风停了,槐树的叶子静静地垂着,整个街头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谢谢你父亲,也谢谢你。”
挂了电话之后,他没有立刻收起手机。他站在石阶上,把刚才那通电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个瑞士老人的声音,他说的那些话,他父亲留下的那个档案夹——“也许有一天,会有人用到它。”那个老人等了很多年,等到自己去世了,也没有等到那个“有人”出现。但他相信,总有一天会有人来的。所以他让儿子替他等。
现在,那个人来了。
老赵把手机放回兜里,弯腰把案板搬上三轮车。他搬案板的时候,手碰到了炉壁——还是温的。他停了一下,把手掌贴在炉壁上,感受着那点残余的温度。炉火已经灭了,但铁皮还留着热气,像一个人的体温,在散去之前还留着一丝暖意。
他推着三轮车回到家,把案板卸下来,把炉膛里的灰清理干净,把煤油灯从帆布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不是累了,是在等。